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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7-15

沈聖德原住民採音系列3上線:花蓮卓楓國小合唱團布農傳統兒童歌謠 (1999)

攝影:沈聖德

沈聖德除了是金馬獎知名錄音師,以前搞實驗樂團,筆下也頗來得。他在水晶唱片出版過的《愛在他鄉的季節》原聲帶與《沈聖德的電影音樂》,文案都是他自己操刀,娓娓細述創作與採音過程的故事。那些故事極為好看。喜歡沈聖德文字的朋友,請點進去看看。打開youtube《沈聖德的電影音樂》曲單的歌曲說明,可以讀到沈聖德說的故事。《愛在他鄉的季節》的錄音故事則放在專輯小片頭裡。

 1999年.沈聖德在花蓮卓楓國小採錄了布農族傳統兒歌,也以細膩的筆記錄了這所學校,以及錄音的故事,放在CD裡做為文案。

2022年上傳文字轉檔校正:Chihchun Ma

關於這所迷你小學

卓楓國小位於花蓮縣卓溪鄉古風村,民國八十一年從古風國小獨立出來,呂必賢擔任第一任校長直到現在,呂校長任職後開始落實一個治校的想法,因為古風村是布農族巒社群的聚落,一方面為了能延續傳統文化,一方面也希望讓新一輩的布農小孩對自己的母語和文化,多一分認識,讓文化成為卓楓國小的特色,於是就逐步地把自己成長過程中所聽過的歌曲,比如數數兒,或是在田間嬉戲互相捉弄的兒歌,或是學大人唱誇功歌,以及最難的八部和音傳授給學生。於是,在教務主任余貞玉兼音樂老師,校長負責教母語歌詞,就這樣開始合唱團的練習。

 

                                                 沈聖德採音的「布農傳統兒歌」封面攝影也是沈聖德。

幾年間,小朋友越唱越有自信,也越來越具有亮相的實力,學生總人數才四十五人的迷你小學,卻展現漂亮的成績,這群成軍自國小二年級到六年級的合唱團已經拿下了無數獎座,並從家鄉花蓮唱到台北市,甚至進到總統府演出。這個原本只是偏遠地區的迷你小學,卻宛如明日之星地展現在眾人面前,但是其中的用心經營與對文化的深耕卻不是三言兩語能形容的。

美麗的校園

校長說,假日時,常有人慕名來,來做什麼呢?經常有人大老遠跑來,只為了上學校的廁所,廁所?是的。原來校長是注重經營環境的教育家,外觀上廁所不只是乾淨清爽,處處可見到機會教育和景觀設計的巧思,如廁時可以看看一些生態的照片和資訊,在走廊上處處充滿綠意的盆栽和布農傳統文物,池塘裡有蝌蚪小魚兒,而校園中有孩童天真的戲鬧。這幾年結合社區總體營造運動,卓楓國小成為古風村文化尋根與交流的園地,每年的打耳祭變成社區重要的文化活動,小孩子與老人家溝通的語言又多了許多,無形中也拉近了代間的距離。

 

                                                                 「父母的話」

錄音過程

在錄音的過程中,經常可見呂校長、余主任和學生們有趣而真摯的互動。錄音是一件雕琢的工作,一開始錄音時並不順利,在力求完美與音樂的豐富上,學生一直達不到要求,後來,余主任開始和孩子們玩,玩他們熟悉的遊戲,然後一首首可愛的、鏗鏘有力的、悠揚的兒歌就像行雲流水般,進到DAT裡。歌詞忘了時,呂校長用ㄅㄆㄇ在黑板上提詞,有時候校長也會忘詞,或不小心也跟著哼唱兒被學生糾舉『都是校長啦!』;『校長歌聲有這麼難聽嗎?』;『校長也會忘詞,沒關係再來一次。』完全沒有校長的威嚴,宛如慈父,而余主任如同嚴母,因為要帶起一群玩興正濃的孩子並不是易事!然而休息時,呂校長、余主任聽毛帶,小朋友想聽,校長也會鼓勵他們聽,於是錄音變成一件很有趣的互動過程,錄音雖是成果,過程則是寓教於樂。但是小孩畢竟是孩子,休息時間玩耍仍是最重要的事,於是男孩子玩足球,女孩子玩抓鬼盪鞦韆,小孩原本就是屬於遊戲的,雖然小學校時常帶小朋友出外演出,卻沒有剝奪他們快樂的權利,我們在這個學校看到很多都市學校所缺乏的部份。

 



                                                      「祈禱小米豐收歌」

關於這張唱片

兒童音樂是相當重要的一種音樂類型,但是長久以來一直不受重視。卓楓國小在這幾年嘗試以傳統兒歌來帶領小孩子親近自己的文化,有時為了比賽,唱的並不是完全都是傳統歌謠。音樂與文化在布農族傳統社會中是密不可分的,但是現在小朋友有太多的機會接觸到各種聲音,尤其是雜亂而強勢的流行音樂,傳統文化中的價值觀已經逐漸淡薄,學校教育該給小孩子什麼東西,這也是呂校長、余主任一直思考的。機緣巧合地,我們向校長提出製作布農兒歌的企劃,得到校長的共鳴,於是在八十八年三月,卓楓國小拿下全國音樂比賽冠軍之後,開始籌備這張專輯。這張專輯主要收錄布農族的傳統兒歌,前半部是合唱曲,由余貞玉主任指揮;後半部請幾個小孩子就相同的曲目即興演唱,因此曲目雖有重覆,聽起來卻有不同的味道。

專輯全聆聽

沈聖德原住民採音系列(3)布農傳統兒歌 花蓮卓楓國小合唱團 (1999)




2022-06-30

沈聖德原住民採音系列上線:阿美馬蘭之歌,魯凱鬼湖之戀

                                                                          沈聖德

關於沈聖德:
  
港台兩地最受矚目的電影錄音與配樂者沈聖德,從電影《十八》、《唐朝豪放女》、《唐朝綺麗男》、《愛在他鄉的季節》、《阿嬰》……到香港第一個後現代結構主義實驗劇場《進念•二十面體》,這位才華洋溢的創作者,在台灣引進ECM的音樂之後,靠著逐漸成熟的錄音經驗,一個人經營起Ou-la-la,對於本土文化有著無限的關懷。

朋友拗他錄過很多獨立音樂作品,Ou-la-la 旗下出版品有濁水溪公社的《牛年春天吶喊現場》以及四張原住民田野錄音,交由水晶唱片代銷。

以下是他入行的心路歷程訪談錄。

從創作者到錄音師——沈聖德的OULA-LA!音樂之路 

採訪整理:鄭鏗彰     原刊於 《搖滾客復刊一號2000.9.


《愛在他鄉的季節》到ECM

沈盛德:「那時候在香港作蠻多的電影配樂,接了一些電影的案子來做,可是香港的市場比較小,早期也沒有現在這麼有規劃,每個片子都有主題曲,做了很多很爛的作品,比較好的就收集起來,來到台灣碰到阿達,阿達有興趣就給水晶出版《沈聖德的電影音樂》(水晶有聲出版社,1993CPO003)。後來我慢慢把我的基地移來台灣,香港的case就比較沒有了。

水晶發行的「沈聖德的電影音樂」(1993)

來台灣之後開始想做一些本土的東西,那時你可以看到一些影子,有些作品裡可以慢慢看到一些台灣本土的東西。後來因緣際會拿到ECM的代理權,就開始賣起ECM來,可是當時最大的想法是希望利用ECM來作一個帶頭的作用,把通路建立起來之後可以把自己的東西丟出去,因為我有興趣的都是比較不商業的東西,你可以看得出來我從來不走那個路線,我不喜歡那個音樂的方式,也不喜歡那個操作方式,後來發現跟不同的人合作都有不同的理念衝突。

我覺得ECM的模式是非常好的,如果你在它的定位來看的話,是一個德國的公司,它一開始把它周圍的Artist收集起來,向全世界推銷,很多人從不懂到懂ECM,發現很多主流以外的、爵士的或者藝術家的作品,我一直想做的東西是把香港台灣一些好的、Independent的東西往外推。


              「歡聚飲酒歌」,摘自沈聖德原住民採音作品「馬蘭之歌--阿美傳統歌謠」(1999)

其實ECM經過這麼多年來的運作,它已進入一個蠻穩定的銷售量,從早期的林哲輝到昌彦,昌彦那時的業績不錯,可是是單張的業績,某兩張猛打廣告,但平均業績不好。到了後來十月(工作室)去接手的時候,我一直堅持一個理念,就是 ECM有六百多張CD,每張都要兼顧到,不能像昌彦那樣。這點十月是做的不錯的,我那時候的partner符昌榮以前是做業務的,這方面做的非常好。再來從ECM裡,學到的最重要一點是必須要把它做的最好,你回去聽ECM最早期的東西,它都是錄得非常好的,要走長遠的路的話,我們不像流行音樂只賺前三個月,我們是走永遠的,民間的東西或者本土的東西的生命力很長,有一天可能有人會覺得這個是寶,可是當你要做個保存的錄音的時候,最重要是要把品質抓的很好,錄到最好,ECM其實就是這個部分做的非常堅持,它要是錄的不好或音樂不好就不出。

 

十月推動本土作品的困難,以及原音文化的成形

 

做了ECM之後,後來我就離開十月,因為他們對本土的東西興趣不大,他們覺得本土的東西不是這麼好,所以沒有很積極地去推動,反而很積極地去引進國外的藝人來台灣演出,然後還有一些技術上的問題,因為本土的東西預算很低,基本上都是自己來錄的,製作預算不高,包括付版稅酬勞,可能十萬塊就解決了,可是再加上公司的管銷、宣傳,就很高,我後來發現這是個很大的問題,一個好的東西,沒有公司的架構其實是可以做的,可是當你有公司的架構時,你不可能不把那些管銷考慮進去,所以本來是可以做的,就變成不能做了,跟十月一起推動本土的東西有點吃力,花太多時間在開會跟吵架,因為他們是出資者,要抓預算,在到底能不能做上面花太多時間,可是那個東西實際上很簡單,錄了就是做了,可是為了要想後面那個部分,開了很多對我來講是沒有必要的會,很多計劃沒法推動,可是我覺得我只是要做個錄音而已何必這麼累呢?我要做我要做的,他要做他要做的,完全的Independent,所有東西回到原點,我不要找別人的錢,找別人的幫忙,我自己來做,因為基本上這麼多年來我已經把自己訓練成一個蠻不錯的錄音師,之前發現台灣最大的問題就是一個好東西找不到人去錄,好的人可能價錢也太高無法支付。


                                 「馬蘭之歌--阿美傳統歌謠」封面,謝典銘提供

學到的東西就變成幫助你判斷,品味的基準,ECM給我一個觀念上和行銷上的基礎。離開十月之後就做這些東西,跟部落的人談好就去錄,錄回來想這一堆東西怎麼辦,要用什麼Image來推動,後來就想不需要把它變成太過原住民的方式來推動,所以我沒有用很強烈的原住民圖騰,後來就變成用風景,比較能夠有更多的想像空間,在唱片行看到一張唱片你買或不買,最後其實不是它的音樂,而是它給你的感覺。那時碰到王明輝,他在搞原音文化,雖然他好像一直都沒有出,因為他第一個計劃也是卡在唱片公司(友善的狗),所以他的公司成立了,作品製作好很久了,可是一張都沒有發表過。因為王明輝也是找一個金主跟他合作,可是做了一兩年金主又撤資,本來我是要跟他合作的,我覺得他的觀念非常好,我們非常談得來,都喜歡本土文化,但是原音文化還沒開始就掛了。(編按:以上言論為受訪者個人陳述,不代表本刊立場)

Ou-la-la!的獨立之路

所以其實我覺得我的判斷是對的,不要跟人家合作,拿人家的錢,我愛做什麼就做什麼,沒有錢就不要出,我本來企劃好去年要出12張,可是我只有能力出4張,因為我的錢都花在硬體上面。

因它是個系列的東西,我錄了很多零零散散的東西,一張一張出太慢了,沒有力量,四張有關聯的比較有趣,所以我後來錄的東西就希望盡量做一個系列的,比如說北管我就錄了四張,最近做一個道教的唸經錄了四張,還有一個系列是街頭賣唱的,有越南的乞丐、越南的表演藝術、還有香港的,台灣部分還沒做好。還有一張恆春調、兩三張原住民的東西,有一張優劇場打擊樂師傅的個人演奏專輯。一開始是沒有設定形象的,可是後來發現有個方向就繼續去找,對我來講是非常有趣的。

其實我還錄了很多的作品在家裡面,都不能出,或者我會慢慢地利用其他方式來出,可是主要的Label品質很重要。我可以說我錄的台灣布農族的八部合音是台灣有史以來錄的最好的版本。

 

「鬼湖之戀」柯玉玲演唱,選自沈聖德原住民採音系列「鬼湖之戀--魯凱傳統歌謠」

不靠行都是獨立

反正不靠行都是獨立,如果你自己有想法的話就去做,不擇手段地做,我覺得唱片公司是一個抹殺創造力的地方,如果你有好的東西到唱片公司,很多人會加其他的意見進去,最後出來的東西不盡然是你的東西,所以我覺得最好還是用自己的方式來製作,製作好再去找一個不錯的人幫你去混音,市場通路就找水晶,水晶有它自己的市場定位,很多本土團簽到大唱片公司就變爛了。

我希望他們可以先花時間把歌寫好,現在我覺得最大的問題是大家都很想去做一個事情,可是他本身的技術還沒到,變成蠻可惜的。其他錄音技術都可以找人家來幫忙,只有創作的部分沒辦法找人家來幫忙,所以要先把音樂寫好,但是你的概念要清楚。現在電腦這麼普及,你只要把它分軌錄到硬碟裡面就可以了,再找人幫你Mix,那個效果不會差很多。

 

                                                             「鬼湖之戀--魯凱族傳統民歌」封面,謝典銘提供

                                                        

台灣的吸引力在於它的多元性和包容性

台灣的非主流市場目前我覺得不會特別好,我覺得人的本質上有一些弱點,台灣的社會有一點太過急功近利,大家都很想快速的獲得一些成就。我覺得 Independent就要完全的獨立,我走了很大一圈下來,找了很多的人合作,我們一直都碰到同樣一個問題,一直都想做東西可是一直都無法推出,只要牽涉到錢就會強加一些東西在你身上,唱片公司也一樣,給你好的條件,夢想的承諾,可是到後來你發現做出的東西跟你想像的會有很大的落差,對你的音樂沒什麼主控權。台灣的吸引力在於它的多元性和包容性,台灣是個最自由的地方,你看很多的自由民主國家,其實它一點都不自由,比如說香港,有很多法律上的規矩讓你沒法推動,比如說你必須是某個東西的會員才有辦法拿到版稅。台灣是不管怎樣做了再說,地下電台、有線電視也都是做了再說,也不能說違法,法律本身就很笨,好像現在網路也無法可管,可是並不表示它是個壞的東西,立法院一天到晚在政治、權力鬥爭沒有辦法好好去即時去接受現狀。

苦幹,一個人搞定Independent就是可以把每個人心裡的話講出來。我現在的方法是完全不管他製作費多少,唯一生存的方式是降低成本,假設你自己不算錢的話你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以苦幹,一個人搞定,自己可以做的自己做,不行找朋友,這就是Independent的精神。

網路是很好的方式,因為一般的通路都是你去花錢往外推,網路是反過來,我把這東西放在那邊,你要看我的東西要付錢,對創作者來講非常有利,你可以躺著賺。同樣的如果我還是要依靠別人來幫我設計經營網站的話,我還是非常被動,做為一個永遠的獨立的人,你必須要自己學會。至於網路下載的部分我還在考慮,那個市場成立的條件還是流行量,如果你不是個流行性的東西,放在上面沒有人去幫你經營。如果我用傳統的方式來銷售還比較有趣。小衆的東西擺在那沒人去看的時候,好像是陪人家玩,沒什麼太大的作用,倒不如有一點主控權,必須要把你做的東西看成是一種文化不要看成是一種商品,既然我們不賺錢,定位把它崇高一點,不要跟那些做生意的人混在一起。商業流行音樂所代表的就是一種浮面的商業文化,是一個娛樂的東西,Independent的好處就是可以把每個人心裡的話講出來。


沈聖德音樂聆賞處與相關閱讀

      音樂: 愛在他鄉的季節(1990)     


        
  




2022-06-01

 「飛躍在蘭陽」(1992)上線水晶頻道-----一張從未上市的專輯


「飛躍在蘭陽」是81宜蘭年區特輯,從未上市。

前言:一九九二年,水晶唱片應宜蘭縣政府之邀,為那年在宜蘭舉行的區運會做音樂特輯,特輯CD當做區運會贈品,因此從未上市發行過。

此張專輯集合了作詞人林良哲、作曲人朱約信、陳明章、喬陽合作而成。以下是統籌此張作品的林良哲自述。

飛躍在蘭陽》專輯與我                   林良哲

作者簡介:

1968年出生於台中市,1991年開始創作台語流行歌曲,陸續發表〈無花果〉、〈玫瑰〉、〈鵝媽媽要出嫁〉等曲,之後又與陳明章、朱約信等人合作,迄今仍從事台語流行歌曲創作,已創作歌詞、歌曲超過百首。2008 年以《日治時期台語流行歌詞之研究》為碩士論文題目,並取得學位,目前為自由時報彰化新聞小組特派員。

    還記得30年前的夏天,那是1992年的一個假期,我和朱約信一起去了宜蘭。

    當時,正是我在等「兵單」的空檔,水晶唱片的老闆「阿達」(任將達)交待我們一個任務,他說公司接到一個Case,台灣區運動會將首次在宜蘭縣舉辦,要製作一張唱片專輯。因此,我們去了宜蘭一趟,算是「田野調查」,也算是找尋靈感。

    跟台北相比,宜蘭的天空藍得很不像話。做為外地人,搭乘火車一路過來,除了山、海之外,還有孤立於海上的龜山島,令人記憶深刻。在我的印象中,這張專輯在製作之前,已經先寫好一首名為〈先生名叫渭水〉的歌曲,用以紀念日治時期出身於宜蘭的醫生蔣渭水,可能是因為這首的緣故,讓「阿達」以為我應該對宜蘭很熟悉,才交待此任務。
「先生名字叫渭水」

    當時,我對宜蘭沒什麼印象,因此這張區運專輯,也不知道要如何下手。但水晶唱片就是這麼一家神奇的公司,把這個重責大任交給二個不知所措的年輕人,而我們也不知道什麼叫做害怕,來到宜蘭之後認識不少人,不但有返鄉青年、戲班演員、學校老師,更有小說家與政治人物。

    沒幾天,約信回台北了,但我留下來了,並在宜蘭文化中心找到一份工作(負責籌辦「縣立劇團」),而正是這份工作,讓我能完成專輯中的歌詞寫作。在工作期間,我不但借住在戲班李阿質老師的家中,還經常騎著摩托車,跟著戲班到處去演戲,也就是這樣的經歷,讓我更了解宜蘭這塊土地,以及在土地上的人與故事。

    在專輯中,同名主題歌曲〈飛躍在蘭陽〉的歌詞,使用了不少我在生活中所學習到的宜蘭腔台語,而〈宜蘭組曲〉則是以當地地理、風土、歷史、戲曲等特色寫作,搭配歌仔戲的傳統曲調而成。而專輯中的「站在自己的土地上唱歌」一文,則是我當時對宜蘭這片土地的愛慕心聲。

「宜蘭組曲」

    就我個人而言,這趟宜蘭之旅不但開拓了眼界,更讓我對傳統戲曲產生興趣。直到現在,有時在午夜時分,我還會想起「本地歌仔」的「四大戲齣」之故事情節,而耳朵也仿佛會聽見莊進才老師拉著「殼仔弦」,由游源鏗演唱〈宜蘭組曲〉中的那一段「採親仔調」:

機巧陳三媠五娘,賣身磨鏡結鴛鴦。
痴情英台憨三伯,同窗三年攏不知。
落魄蒙正劉千金,雙人寒窯且安身。

    記得當時水晶的合約,《飛躍在蘭陽》專輯發行必須配合台灣區運,專輯並不對外販售,印象中只贈送給參加區運開幕式的貴賓,而且每張專輯都有打上編號,因此外界並不流通。但專輯發行之後,我即展開一段新的人生旅程,前後在宜蘭縣文化中心工作一年左右,參與「縣立蘭陽劇團」成立工作,讓我不但更認識宜蘭,也更了解這塊土地所發生的點點滴滴。







2022-05-02

 符昆明  《浪來了!傾聽台灣的話》(1997)上線水晶頻道


                                                     符昆明錄音的「浪來了」。


前言:

浪不是以呎或吋來衡量。要對它有尊敬的心就對了。

這是符昆明寫在臉書上的話。符昆明,水晶唱片合作最多的錄音師,來自新加坡,EMI錄音室受過嚴格訓練。也是陳淑樺「夢醒時分」的錄音師。他在水晶唱片做過以下作品的錄音師:《戲夢人生》、《愛上別人是快樂的事》、《春雨》、《畫眉》、《辦桌》、《台灣有聲資料庫系列》。 《浪來了!傾聽台灣的話》是他的採音作品。特此上傳,以此紀念在2013年8月死於心肌梗塞的符昆明。也讓大家認識他如何通過聲音的採收來愛台灣。

以下是樂評人馬世芳針對此張專輯的評論


浪來了!】 專輯名稱︰傾聽.台灣的話 出版公司︰水晶唱片 產品編號︰CIRD1055-2 太平洋的海水日復一日撞擊著花東海岸,總是這樣的︰潮水從遠方接近、緩緩升高,在嵯峨的岩壁上轟然碎落,然後沈沈退去,牽動著成千上萬滾動的卵石。一九九四年某個夏天夜晚,一枝高感度麥克風擱在花蓮吉安鄉的海邊,在錄音機裡留下了四十幾分鐘海潮撞擊岩岸的聲響。這張專輯僅僅是把那捲帶子壓成CD,沒有摻任何人工添加物。 怎麼聽這張唱片?這就跟「請問該怎麼看海」一樣難以回答。這張專輯可以在任何場合任何情緒以任何音量播放,感謝錄音師的巧手,它的細緻肌理讓你在反覆聆聽許多次之後都還可以有新發現。假如你有優秀的音響設備,扭大音量,據說在低音喇叭的部份你可以聽見漁船經過的痕跡。一顆卵石被潮水從左邊帶到右邊,然後撲一聲掉進洞裡。成千上萬的卵石被潮水往復拉扯、扣擊的聲音粒粒可辨,閉上眼睛,你將懷疑腳一伸就要浸到水裡了。把音量鈕旋低,讓海潮遠遠地響,你將夢見搖擺的船屋映著黎明的水色。 每個即將負笈出國的年輕人行李中都應該塞一張《傾聽.台灣的話》,讓伊們得以用花東海岸的水聲慰藉難耐的鄉愁。要讓外國朋友認識台灣,這張CD也勝過千言萬語。它就像花東縱谷兩側的群山 ,莊嚴、秀美,而且永恆。 閱讀花蓮出身的詩人楊牧、陳黎的作品,或者討海人廖鴻基的《鯨生鯨世》時,我無法想像比這張專輯更完美的背景音樂。把音響設成自動重複播放吧,漸漸你會想起︰這種聲音,原本是台灣人深藏在血液中的集體記憶、是你我共同的生命節奏。想像一下百年以後的台灣,我們的兒孫重聽這張專輯時會有什麼樣的悸動。台灣並不小,它因為擁有海洋而偉大。 聽完這張CD,買張車票往北迴鐵路出發吧。你多久沒有靠近大海了?(原刊於1997.9.27 Music 543)



馬世芳應該是極感動於這張採音,2016年8月他在《小日子》又寫了一篇。

聽 ,浪來了── 記一張除了浪聲 ,別無其他的專輯

大學時候,和立志成為小說家的哥們兒聊文學。他說:你看四季分明的國家,寫出來的東西就是有密度、有厚度,像舊俄小說家那些大部頭大長篇,就是需要那樣廣大的國土來孕育啊。說到這兒他嘆了口氣:「你不覺得在台灣,不管往哪個方向,一直走一直走,沒多久都會掉到海裡嗎?」
後來我們畢業、當兵、出社會。1997 年,曾經是臺灣最屌的獨立廠牌「水晶唱片」出了一張非常特別的專輯《傾聽,台灣的話:浪來了》,沒有人聲,沒有樂器,只有滿滿 47 分鐘的海浪聲。那是錄音師符昆明(大家叫他 Bertie)妙手偶得之作:1994 年他到花蓮吉安鄉錄阿美族豐年祭,喝多了,走到海岸,按下錄音鍵,便睡倒在星空下。那捲錄音帶就這麼灌滿了東海岸的浪,轟轟而來,浩浩而去,往復循環,一如千年萬年前我們祖先的祖先聽到的那樣。
已故錄音師符昆明。

全世界應該只有「水晶」這家不怕死的公司會發行《浪來了》這樣一張專輯。誠然,後來也有其他唱片公司出版過臺灣自然生態的錄音,但總會有個主題企劃,或是搭上幫襯的音樂段落。《浪來了》卻不加任何人工調味,拿 Bertie 的錄音母帶直接壓片,一軌到底。唯一的調整是開場的漸強和收尾的漸弱──聽到片末,你會恍惚覺得整個房間漸漸飛離海邊。
Bertie 畢竟是專業錄音師,儘管喝醉了,儘管只有一支立體聲麥克風,他仍然捕捉到極其豐富的細節。你很容易就能分辨那是東海岸,是太平洋:岩岸的浪聲和沙岸不一樣,那是無數卵石相互撞擊滾動的合唱。仔細聽,每一次浪的來去,都跟前一次有微妙的差別,你甚至能聽到比較大的卵石被潮水從左邊帶到右邊,再「噗」地掉進洞裡。要說這錄音完全沒有人工的痕跡,倒也不見得:據說,若是喇叭的低音單體夠好,你甚至能聽到漁船經過的引擎聲。 Bertie 曾經錄過不少「水晶」旗下的專輯,包括珍貴的《來自臺灣底層的聲音》,是近代臺灣民間音樂田野紀錄的經典。我猜,他應該不會把喝醉酒偶然得之的《浪來了》列入自己的代表作吧。2013 年,Bertie 心肌梗塞驟逝,這問題是得不到答案了。
《浪來了》當年應該沒賣掉幾張,卻始終是我衷心珍愛的銘盤。它發片那年我 26 歲,被長輩找去參與一本時尚雜誌創刊大業,為內部試刊號寫的唱片評論專欄稿,就是剛上市的《浪來了》。那本雜誌後來胎死腹中,創刊團隊通通遣散,那篇碟評遂也沉埋至今。當年我是這樣寫的:
怎麼聽這張唱片?這就跟「請問該怎麼看海」一樣難以回答。這張專輯可以在任何場合任何情緒以任何音量播放……成千上萬的卵石被潮水往復拉扯、扣擊的聲音粒粒可辨,閉上眼睛,你將懷疑腳一伸就要浸到水裡了。把音量鈕旋低,讓海潮遠遠地響,你將夢見搖擺的船屋映著黎明的水色。
每個即將負笈出國的年輕人行李中都應該塞一張《傾聽,台灣的話》,讓伊們得以用花東海岸的水聲慰藉難耐的鄉愁。要讓外國朋友認識臺灣,這張CD也勝過千言萬語。它就像花東縱谷兩側的群山,莊嚴、秀美,而且永恆……。 把音響設成自動重複播放吧,漸漸你會想起︰這種聲音,原本是臺灣人深藏在血液中的集體記憶、是你我共同的生命節奏。想像一下百年以後的臺灣,我們的兒孫重聽這張專輯時會有什麼樣的悸動。臺灣並不小,它因為擁有海洋而偉大。
光最後這句話,好大的口氣,現在的我大概是寫不出了。如今看看,倒不妨拿來回應我那位寫小說的哥們兒──他後來果然離開臺灣,輾轉各地,小說寫得少了。不知道他這些年走江湖,見識了壯闊的河山、廣袤的土地,是不是也偶爾會想起臺灣的海呢?



2022-04-20

 濁水溪公社兩張專輯與紀錄片上線水晶頻道(三)

 從【爛頭殼】看濁水溪公社                              羅悅全


                                                                        濁水溪公社一向以現場表演猛爆聞名

濁水溪公社成立於1989年,2020年解散。一直被視為台灣最重要的地下樂團。他們在水晶唱片一共出版了兩張唱片,分別是「牛年春天吶喊」現場錄音(1997)與「臭死了」(2001),同年,水晶還發行陳德政、毛致新為他們拍攝的紀錄電影「爛頭殼」。

慶祝濁團三張作品在水晶頻道上線。我們分別邀來馬世芳、陳德政與羅悅全三位台灣獨立樂圈名筆的三篇稿子,大家看看這三位卓富盛名的文化人如何看濁水溪公社。


從【爛頭殼】看濁水溪公社                              羅悅全


本文作者 羅悅全是「立方計劃空間」成立者之一,過去曾任職資訊網路公司,亦長期關注台灣地下音樂、實驗音樂與聲響文化等議題,曾參與編著與翻譯數本相關書籍。「立方計劃空間」以造音翻土──戰後台灣聲響文化的探索」展覽獲得「第十三屆台新藝術獎」。羅悅全並著有「秘密基地:台北的音樂版圖(Since 90\)」(商周出版)、翻譯有「迷幻異域:快樂丸與青年文化的故事」(商周出版)

 

                                              本文作者羅悅全。羅悅全提供

紀錄片工作者吳耀東在數年前曾拍過一部得獎的紀錄片《瑞明樂隊》,紀錄一群抱持另類想法的青年帶著樂器遁入某山區的無人破屋中,過著公社式的生活,他們認為財產不重要,和朋友在一起過著自由的生活,每天玩樂團,才是生命的重心。但是他們的熱情沒有維持很久,團員每天湊在一起卻玩不出什麼結果,沒有目標,加上家庭壓力,團員一個個離去。最後一個鏡頭是,拍攝者找到失蹤已久的某團員,追問:「你還想繼續玩團嗎?」他苦笑不語。

《爛頭殼——濁水溪公社影像紀實》也是一部台灣玩團青年生活寫實,但紀錄內容不是默默無名的樂團,而是在台灣地下樂團中享譽盛名兼臭名的濁水溪公社。

「爛頭殼」紀錄片,陳德政、毛致新製作,水晶唱片出版(2001)

雖然這是部樂迷拍給樂迷看的紀錄片,但即使觀者對濁水溪公社毫無所悉,也可以從片中得到某程度劇情片的趣味,順便大概了解一下台灣地下音樂的風景:一支頗有名聲的樂團,在新專輯發行的前後,漫不經心地練團(卻興致勃勃地策劃每場表演的「行動劇」)、全台巡迴表演,最後的高潮是在重要團員退出的情形下,臨時找來一名吉他手參與「春天的吶喊」的舞台暴力行動(毀掉九把吉他!)。但在激情過後,這支樂團又因為二名團員必須入伍而暫時散解。

濁水溪公社自1990年成立以來,一直是台灣地下樂圈中最受爭議的樂團,打開始就把「態度」擺在「音樂」前面,踐踏前人奉為圭臬的「搖滾精神」,發表的宣言幾乎比歌詞還多,每場表演都以混亂收場。但諷刺的是,這支不把音樂瞧在眼底的樂團,卻是現在台灣玩團青年心目中最重要的團體之一。從今年119日舉辦的向濁水致敬演唱會就可以看出來,在台灣能夠被這種陣仗對待的搖滾樂手,除了紅螞蟻、薜岳之外,也只有濁水溪公社了。

許多支持者認為,濁水溪公社最大的魅力來自於他們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坦誠,以及為人所不敢為的現場表演,為現今飽受壓抑的台灣中產階級青少年提供最佳的情緒宣洩出口。但另一方面,濁水溪也是充滿矛盾與衝突的樂團,這樣的矛盾在交互衝激之下,也成為他們源源不斷的創作能量。


                                         砸吉他式的暴動演出是濁水溪公社的特色。圖片截自「爛頭殼」影片。

首先,從作品上來看,雖然口口聲聲說自己的音樂能力很爛,但他們歌曲的悅耳流暢卻是少有樂團可及;雖然企圖顛覆所謂「搖滾精神」,但他們的直言不諱、音樂的粗糙原始與爆發力卻被樂迷認為是「真正的搖滾精神」。在《爛頭殼》中,也處處可看到這樣的矛盾。

一般認為,濁水溪是關懷台灣底層人民生活的樂團,但很明顯,他們樂迷結構卻不是他們所關心的「底層人民」,絕大多數是擁有中上學歷的都會知識青年,而且,若仔細看看他們歌詞與表演,那樣尖酸戲謔的手法也很難說是一種「關懷」。

另一種常見的看法,濁水溪公社在政治意識型態上堅決地主張台獨,基本上是沒錯,但在《爛頭殼》裡一段於二二八紀念公園舉行的「Say Yes to Taiwan」演唱會中,小柯與左派演的「建國」與「哈爾濱大陸妹」行動劇,看起來卻像是嘲諷某種台灣人的阿Q心態:上了大陸妹就是台獨建國的精神勝利。甚至在練團室準備演出時,還有這樣的對話:

「明天是二二八什麼的,何必要應景,全部唱跟二二八沒有關係的……,唱那些,獨立又不會成功。」

「唱梅花?」

「原來我們是假左翼,真急統。」

「不行啦,你這樣唱,人家還以為我們是諷刺,一定達不到那個效果。」

這裡並不是要指出濁水溪公社的表裡不一,其實以上的表現正是一種表裡如一:抱持著理想,卻又對理想的不可及和現實狀態保持無力感和自嘲,不正是濁水溪公社一貫的態度?就像〈社會主義解救台灣〉一曲中,在激動的口號和刺耳噪音裡,卻是喃喃自語:「老闆我要放假……」。

從這點來看,與其說濁水溪公社是「關懷底層人民」、「堅決主張台獨」,不如說,底層人民的生活和台灣懸而未決的政治地位等題材,在他們的作品裡,是種身為台灣人的複雜感情:壓抑、憤怒、無奈、荒謬,對眼前亂象一方面期待改變,另一方面卻又自在地於其中翻攪。他們以黑色幽默呈現出所處環境的五味陳雜坦誠地表達自身的處境,正深深地敲進台灣搖滾迷的心裡。

曾有人說:做一個好樂團要夠混帳,濁水溪公社就是這麼混帳到骨子裡的好樂團。



                                                                                         有人說濁水溪就是個混帳到骨子裡的好樂團。


不過,濁水溪的原動力,也可能成為讓自己步入毀滅的因子。比起無疾而終的「瑞
明樂隊」,濁水溪公社當然是有搞出名堂,得到一定的成就,但是他們所面臨的問
題與瑞明樂隊並無二致,如果玩團最好的目的是「沒有目的」,那沒有目標的路要
走到何時?如果一次又一次的暴動演出將他們推向高峰,那下面的問題是,如何超
越?或是如何下來?

在《爛頭殼》中,我們也看到濁水溪面臨的問題。失控混亂的場面,一向是濁水溪公社現場表演追求的目標,他們不止一次在訪談中表示,希望把失控暴動玩到極致。而在《爛頭殼》開頭總統府前廣場跨年晚會表演中,團長小柯在欣喜於「假如真的在那個廣場,真的太酷了」的同時,也希望「失控」能夠在「控制」之內,結果未如預期,左派依舊失控地將砸毀的電吉他扔入人群中,造成一位女孩受傷,家長怒氣沖沖至後台問罪,小柯狼狽解釋:「其實我們只有一個人在丟……,所以我也在找他。」之後轉移陣地到「地下社會」演出,小柯說:「還是回來這個小地方比較快樂。」

走到一定的地步,不再是場遊戲,濁水溪內部也產生了危機感,片中鼓手Robert頻頻抱怨

「現在不行了,左派也結婚了,大家的感情也穩定了。」

「都這麼大的人了,還在玩小孩子的遊戲,幹,也不想想你們幾歲了。」

「我看我們快完蛋了,真的,你們快被時代淘汰了……,現在人家都在流行什麼,你們還在幹嘛……人家是可憐你們,看你們撐了這麼久,當做是一種『民俗技藝』在看你們,從來也沒有人喜歡過你們啊。」

要如何將「失控」轉為「可掌控」?這不僅是現場表演的問題,也是樂團未來方向的問題。片中沒有提到一個重要的事件,濁水溪公社在「Say Yes to Taiwan」演唱會之前,曾對《破週報》的訪問發表政治極不正確的言論:「我們的理念就是暴力門派的,我們恨不得就是組織自己的游擊隊,我很就是恨不得就是跨過那個台灣海峽,過去殺幾個那邊的……去福建……殺幾個中國人,就算自己死了,反正我們命就是這麼爛,活著也沒甚麼意義,乾脆就是去殺幾個他媽的燒殺擄掠一番,強姦,姦淫幾個中國人,然後就是幹一聲,那真的實在是太爽了,這輩子就實在是太酷了真的是,殺幾個馬家莊的啦,甚麼趙家村的啦媽的,抓幾個女的出來幹,幹他媽的雞巴,幹,可以呀。絕對可以,生命就是這樣子,跑來這邊唱歌其實就沒甚麼了不起了啦,對我們來講,生命就是這麼渺小了。」-《破報》復刊146

諸如開到大陸妹的表演語言曾造成論戰。圖片截自「爛頭殼」。 

其實這也是一種「失控」,濁水溪似乎相信無論他們怎麼惡搞、怎麼胡說,都會被認為:「反正濁水溪就是這樣」,擺爛到底就可以得到言論免責權。但這段言論失控立刻受到嚴厲的撻伐,進而形成樂迷和《破報》間的一陣對罵,這和電吉他砸傷女觀眾一樣,不是他們想看到的局面。

如果他們拒絕進一步思考這個問題,那也就只能「回到小地方比較快樂」。

差不多就在這陣風波之後,同時也是這部紀錄片第一版公開發表前沒多久,左派離團了。其實在這部片開拍前,原任貝斯手劉柏利也正好離開,由阿熾入替。《爛頭殼》片中並沒有仔細處理二位重要團員為何離開,我們在片中看不出任何線索,只能大概猜想,或許是「左派也結婚了,大家的感情也穩定了」。

多做臆測也沒什麼意思,對樂迷來講,只希望濁水溪公社能如片中結尾的對話,Robert對小柯說:「我們當兵的這兩年,你就寫歌嘛,等退伍以後剛好出新專輯。」兩年以後,台灣的地下樂圈或許有變,或許沒變;台灣的政治社會或許有變,或許沒變;濁水溪公社或許有變,或許沒變……,世事無常,一切都很難說,就像十多年前沒人認為濁水溪公社能玩到21世紀。

 


2022-04-02

濁水溪公社兩張專輯與紀錄片上線水晶頻道(二)

尋團啟事                                  陳德政

                                  濁水溪公社紀錄片「爛頭殼」。陳德政、毛致新製作。水晶唱片出版(2001)

濁水溪公社成立於1989年,2020年解散。一直被視為台灣最重要的地下樂團。他們在水晶唱片一共出版了兩張唱片,分別是「牛年春天吶喊」現場錄音(1997)與「臭死了」(2001),同年,水晶還發行陳德政、毛致新為他們拍攝的紀錄電影「爛頭殼」。

慶祝濁團三張作品在水晶頻道上線。我們分別邀來馬世芳、陳德政與羅悅全三位台灣獨立樂圈名筆的三篇稿子,大家看看這三位卓富盛名的文化人如何看濁水溪公社。

尋團啟事                                                                                                                  陳德政           

 

(本文作者陳德政是作家、導演、登山家。曾在水晶唱片實習,深受搖滾樂與另類文化影響。大四畢業製作與同學毛致新合拍台灣獨立樂團濁水溪公社紀錄片《爛頭殼》,2001年由水晶唱片以VCD格式發行,2020年於金馬影展進行20週年放映。本文節錄自陳德政所著《我們告別的時刻》(大家出版社 2018

                                       

「爛頭殼」紀錄片製作陳德政(圖左)、毛致新(圖右)與濁團柯仁堅合影。陳德政提供
                                                                                             

政大廣電系採小班教學制,一屆只收三十幾個學生,班上的競爭頗為激烈,有人大一就積極招兵買馬,物色畢製夥伴了。毛致新和我都是動作比較慢的人,等我們開始尋找指導老師,合適的人選都被別組挑走了,幸好仍有一位女教授願意收留我們,她治學嚴謹,行事風格一板一眼,坦白說,文化品味和我們差異甚遠。

「來,你們畢製想做什麼?」第一次Meeting時,老師開宗明義地問道,用她一口字正腔圓的國語。

「樂團的紀錄片。」

「你們的動機是什麼?」

學術的殿堂裡,好像凡事都得給個動機才行,光用「僅憑直覺」是不夠的。我們描述了各自的狀況,因為都熱愛音樂,也都玩過樂團,自然會想拍一部和樂團有關的紀錄片。黑澤明不是說過的嗎?創作是從記憶中產出的,不可能憑空而生,一定是根據某種親身經歷得來。

「好,你們想拍怎樣的樂團?」

「搖滾樂團。」

「你們有拍攝對象了嗎?打算去哪裡找?」老師用一種擔心的眼神看著我們。

這下可被問倒了,因為,我們也不知道啊,或者說,尚未討論到那裡去。當天回家我速速擬了一份徵求樂團的草稿:


當年的徵團啟事。陳德政提供

 

紀錄片徵樂團

我們是政大廣電系的學生,準備拍攝有關台灣樂團的紀錄片,預計在未來半年內進行拍攝工作,目前正在尋找拍攝的對象,徵求有意願的樂團和我們一起合作,條件如下:

1 獨立創作

2 在台北 

如有意願,請將團名、編制、成團時間、曲風、團員基本資料(年齡、就讀學校)

E-mail至:pulp@ms7.tisnet.net.tw

或直接電洽

 

我用家裡的印表機列印出來,左看右看覺得少了什麼,決定在空白處畫上一個大大的和平標誌,一旁寫著PEACE

我先寄給毛致新過目,再到巷口的影印行請老闆複印在白色的A4紙上,那份傳單毫無設計感可言,是不折不扣的學生製作規格。我們兵分二路,以亂槍打鳥的方式發送到每一處會被「目標受眾」看到的地點,除了唱片行、Live House、練團室這三大區塊,諸如女書店、唐山書店、台灣的店,或是SpinRoxy 99等搖滾酒吧都沒有放過。

虛擬世界當然也得顧及,那正是電子布告欄百家爭鳴的年代,遼闊的網路空間林立著各種山頭,各有各的屬性與特色:另翼岸譜、山抹微雲、風之國度、五四三音樂站、連線搖滾板,有些是樂手的集散地,有些是樂迷的取暖處,有些是吃飽沒事幹的人打一場無聊又痛快的筆戰的好去處。

關掉數據機準備下線前,我忽然想起每週《破報》的最後幾頁都有提供尋人服務,什麼導演徵演員啦、樂團徵主唱啦、攝影師徵模特兒啦、寂寞芳心徵電聊伴侶啦,簡直無奇不有。我寄了一封信給編輯部,祈禱來函照登。

時間是九月中,我們能做的幾乎都做了,兩人信心滿滿,等著樂團上鉤。

                                 
                                 濁水溪公社的「強姦殺人」,收在「牛年春天吶喊現場」,水晶唱片(1997)

一個月很快過去了,釋放出的訊息卻彷彿石沉大海,照理說,樂團創作的風氣已經盛行好幾年了,符合拍攝條件的對象應該不少才對。也許網路上的貼文被淹沒了,店頭的傳單被移除了,但也有可能,兩個沒沒無聞的大四生,別人對你興趣缺缺。

遲遲得不到回音,我們開始焦慮起來,懷疑這條路究竟行不行得通。每星期的畢製課變得如坐針氈,Meeting的時間愈來愈短,老師的眉頭也愈縮愈緊,眼看學期已過了三分之一,她給我們下了最後通牒:「我想,兩位可以著手研究Plan B了。」

走出教師辦公室,毛致新靠著新聞館前的欄杆,悶悶地抽菸,我在門口來回踱步,咀嚼我的不甘心。我們確實討論過一個備案,逼不得已,兩人乾脆重操舊業,由我擔任主唱兼吉他手,他擔任貝斯手,鼓手則找搖滾社的學長來幫忙,就這樣,一部指南山下(編註:政大在指南山下)的樂海浮沉錄,有沒有看頭?

這肯定是下下之策了,大傳系的學生都曉得,拍片守則第一條,就是避免將攝影機對向自己,尤其如果你是日子過得渾渾噩噩的大學生,美其名以意識流的手法探索內心世界,實則內容空洞、無病呻吟。待作品完成後,就在畢展放映了那麼一次,連自己都看不太懂,往後只能跟別人說,我當年可是拍了一支「實驗電影」啊!

                                                               濁水溪公社。柯仁堅提供

這不是我們想要的結果,但事到如今,自己的樂團自己拍,恐怕是唯一的選擇了。我們在新聞館前做出決議,再等十天就好,如果拍攝對象依然沒有著落,我倆便將塵封的樂器重新拿出來,踏上前途未卜的自拍之旅。

幾天後的晚上,我一個人到西門町重看《成名在望》,我太愛這部電影了,非要趁下檔前再去溫習一次。主角是個未成年的音樂記者,他奉《滾石雜誌》之命和一個搖滾樂團巡迴上路,做第一手的紀實報導,當旅程結束,他的生命也產生了質變。

這樣的故事完全打動了我,誰不希望一生中能有一段類似的經歷呢?流浪的公路、喧騰的搖滾樂、男兒的友誼,還有好多漂亮的女生。

我一邊哼著劇中那首〈Tiny Dancer〉,一邊走到峨眉停車場發動摩托車,騎到辛亥隧道前,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響了,我在路邊臨停,一看是個不認識的電話號碼。我平時很少會接到身分不明的來電,而保險公司也不會在這種時候還打來騷擾吧?我心頭一凜,莫非這是?

接起電話,對方是個女生,聲音聽起來年紀和我們差不多。

「請問,你們有在《破報》刊登尋團啟事嗎?」

「有的!那是我們沒錯。」

「你們的紀錄片開拍了嗎?」

「還沒,一直還沒找到樂團,請問妳是?」

「喔,我是樂團的朋友,幫他們打來問問看,請問,你聽過濁水溪公社這個樂團嗎?」

流動的時間在那一刻靜止了,整個世界在我周圍凝結下來,我可以透過一種抽離的視角看見自己杵在隧道前,一動也不動。半晌後我回魂過來,女生說主唱想和我們聊聊,我記下他的手機號碼,用最快的速度飆回公寓,拿起市話撥到毛致新他家。

 

濁水溪公社「牛年春天吶喊現場」(1997)CD封面。


「喂!你猜怎樣,剛剛有樂團打來了!」

1976?甜梅號?骨肉皮?瓢蟲?他把水晶旗下的樂團全部猜了一輪。 

「通通都不對!你就猜個最不可能的!」

「該不會……該不會是濁水溪公社吧?」

我們在電話線兩端大笑了好久好久,一時說不出話了,是小時候那種純粹的笑,當下就只有快樂,再無其他的了。

倘若我倆第一次開畢製會議時搖滾上帝從天而降,祂說:「來,你們最想拍哪一個樂團?我來幫你們達成願望。」我們會異口同聲道:「濁水溪公社!」因為那夥人實在太獨樹一格,太具衝突性了,台灣的音樂史上沒有前例可循,正是每個紀錄片導演求之不得的主題,當然,我們也都是他們的粉絲。

高二那年我在台南的一家小唱片行買下「台灣地下音樂檔案」系列的《肛門樂慾期作品集》,我是被側標上這段誘人的文字所吸引:

超乎想像的、歇斯底里的、不可思議的濁水溪公社

整段文案絲毫沒有關於樂團的介紹,或是曲風的描繪,可愈是這樣,愈能勾起青少年那源源不絕的好奇心。

 

                                   水溪公社「詛咒」,出自「虎年春吶現場合輯」(水晶出版1998)

濁水溪公社最初籌組的目的只是為了上台發洩、搞點破壞,動機是很原始的。他們總是將態度放在技術之前,彈奏的技巧粗糙,錄音的品質也很抱歉,對他們來說,音樂本身並不是重點,重點反而是音樂傳達出的「訊息」,包括濃烈的本土意識、對社會現狀的批判,以及對底層農工的關懷。

他們敢怒又敢言,解嚴後的街頭運動無役不與:野百合學運、終結萬年國會、反軍人干政、反核。每一場戰役中他們一手奏著土製的龐克樂,一手揮舞反抗的旗幟,站在第一線衝撞保守的勢力。

那些不修邊幅的歌曲就像一枚枚思想的炸彈,丟到舞台上爆破威力十足,總是荒腔走板的演出漸漸成了他們的一種特色,過程充斥著感官暴力與各種低俗的趣味,刺激著主流社會那條敏感的神經,不斷挑戰衛道人士的底線。

「不過是一群不學無術的壞痞子!」他們很容易招惹來這種評價,妙的是,草莽的面貌下,濁水溪公社是一群台大的菁英,聰明如他們,音樂不小心愈玩愈好了,走過志在惡搞的草創期,第二張專輯《台客的復仇》技驚四座,無論概念與內涵都替台客搖滾開創了新的紀元。

2000年野台開唱最後一天,最終的團序是:四分衛、五月天、脫拉庫、閃靈、濁水溪公社。三個月後,在我們萬念俱灰時,那個壓軸樂團竟然自己找上門了,你說,生命這件事是不是充滿了驚奇?

                                                              濁水溪公社貌似惡搞,其實技驚四座。

樂團的主唱綽號叫小柯,打給他之前,我好好做了一番心理建設,畢竟等等要交手的可是台上那個凶神惡煞,沒料到,他說話相當客氣,聽起來就像個讀書人,他說那天打來的是他女朋友,接著問了一些我們拍攝的想法,最後決定當面談一談。

「師大附近的地社你們知道嗎?地下社會。」

「知道!我們常去。」

十月二十九日,那天是禮拜天,晚上八點,我和毛致新並肩站在地下社會的入口,腳下是那座通向地下室的黑色樓梯,兩人的心怦怦地跳,同時深呼吸了一口氣,一起走了下去。昏暗的空間裡,隱約有個人影坐在角落的方桌旁邊,是整間酒吧唯一的客人。

難道,搖滾樂手都這麼準時的嗎?


濁水溪公社的「台灣獨立進行曲」,收在「臭死了」專輯,水晶出版(2001)

我們走近一看,是小柯沒錯!他穿著格子襯衫和牛仔褲,坐在那張Joy Division海報的下方,親切地和我們打招呼,和春天吶喊的那個暴徒簡直判若兩人。我們點了啤酒,他要了一杯維也納咖啡,(我暗驚,台客教主不是該喝個台啤之類的嗎?)三個人天南地北聊了起來。

幾杯啤酒下肚,我們鼓起勇氣探問了幾項樂團的傳奇事蹟,那些匪夷所思的事,在他講來一派雲淡風輕。其中一樣是,他因敗壞校譽被台大退學,後來又考了回去,目前仍在法律系讀書,和我們同樣是明年畢業。

禮拜天晚上,酒吧的生意清清淡淡,一直不見其他客人下來,這裡彷彿成了我們的祕密基地。三人聊了良久,我看著身旁的他,一方面覺得超現實,一方面卻覺得熟悉無比,就好像一見如故,我們確實藉由音樂認識他很久了。

回到明亮的地上世界,小柯向我們揮了揮手,騎著他的50cc摩托車走了。那輛摩托車、地社樓上賣蚵仔煎的小吃店,還有師大周遭的巷弄,往後都會出現在我們的紀錄片裡;而再過六十三天,我們會和濁水溪公社重返地下社會,在〈卡通手槍〉的旋律中,送走我們相遇的二十世紀。

 


濁水溪公社「牛年春天吶喊」全聆聽 19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