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03-12

濁水溪公社兩專輯與紀錄片上線水晶頻道(一)

濁團絮語 與  還我青春                                          馬世芳



濁水溪公社成立於1989年,2020年解散。一直被視為台灣最重要的地下樂團。他們在水晶唱片一共出版了兩張唱片,分別是「牛年春天吶喊」現場錄音(1997)與「臭死了」(2001),同年,水晶還發行陳德政、毛致新為他們拍攝的紀錄電影「爛頭殼」。

慶祝濁團三張作品在水晶頻道上線。我們分別邀來馬世芳、陳德政與羅悅全三位台灣獨立樂圈名筆的三篇稿子,大家看看這三位卓富盛名的文化人如何看濁水溪公社。


濁團絮語 by馬世芳                              2022.2.21

本文作者馬世芳作家、廣播人、電視節目主持人,兩度獲得廣播金鐘獎與一次電視金鐘獎。他與小柯、左派是同屆台大學生,1990年初次目睹濁團演出。「還我青春」原刊於馬世芳部落格《地下鄉愁藍調》



                                                    濁水溪公社罕見的沙龍照。柯仁堅提供

我和濁水溪公社(濁團)早期台柱柯仁堅(小柯)、蔡海恩(左派)、應蔚民(小應)都是同一屆的。小應是我小學同班同學,左派是我成功嶺同梯。小應後來組了「夾子電動大樂隊」,那是另外的故事了。 

1989年底或1990年初?我在台大學生活動中心看過一場小柯還沒加入的濁團演出,印象中那時甚至還不叫「濁水溪公社」而只有「濁水溪」三個字。「主唱」還是後來變成影評人的但唐謨,他沒怎麼「唱」,只是拿個絨毛娃娃在下身廝磨,對著麥克風呻吟不已。左派把一支貝斯平放在地,用鐵鎚敲擊琴弦。那是一場工業噪音加前衛劇場形式的演出,我實在不知道該拿他們怎麼辦才好。

不久小柯加入,「濁水溪公社」氣象一新,很快寫出曠世名曲〈卡通手槍〉,我是在椰林大道第一次聽見那首歌的。我說過很多次:是濁團害我無法出道,我的玩團夢就是在那一天被他們澆熄的。我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那樣玩音樂。

2019,濁團三十周年,正式宣布解散。這個消息是柯仁堅(小柯)前一年在我節目裡公開的,他說:他對這個社會,已經沒有什麼話要說了。

當時我的筆記是這麼說的:「這並不是衝動或出於無奈的決定。事實上早在2010年濁團二十周年的時候,小柯就有了這樣的打算:他在腦海中規劃了幾張專輯,一步步把想講的都講完,然後告別。目前看起來,一切都跟著他的規劃走。從《鬼島社會檔案》(2012)、《鄉土.人民.勃魯斯》(2014)到《亞洲衝擊》(2017),濁團的野心和氣魄都愈來愈大,一路聽到新專輯的終曲「永遠存在的台灣」壯闊的尾奏,眼前倏然浮現玉山主峰的雲海……在這之後,一時確實也說不出什麼了。」

                           濁水溪公社的金曲獎專輯「裝潢」。

誰會想到,濁團告別作《裝潢》竟拿下金曲獎「最佳台語專輯獎」,小柯沒去現場,請朋友孟慶而代領,她那件養眼的禮服,成為眾人焦點。假如你和三十年前還是大學生的我說:2020年濁團會領金曲獎,我一定一巴掌呼回去,狠狠罵你一頓:這些傢伙一副活不過三十歲的德性,還金曲獎咧!

但想想這個有些突梯的領獎橋段,其實頗具濁團美感,誰曰不宜。

更讓我沒想到的是,原本口口聲聲要退休,再也不想做音樂的小柯,應黃信堯、鍾孟宏的召喚,2020年替電影《同學麥納絲》創作配樂。生平第一次做電影配樂的小柯,竟一舉入圍「金馬獎最佳電影音樂」,這世道!

小柯當初透露要解散濁團,我打趣說他可以改組「濁水溪工寮」或「濁水溪福利社」打游擊戰嘛,找氣味相投的同代樂團圈老仙一起玩,不必再背負「濁水溪公社」的重擔,海闊天空、自由自在。看來,他用不同的方式實現了這個願望。


                       濁水溪公社的臨去秋波是為「同學麥娜絲」做配樂。

濁團另一位早年台柱蔡海恩(左派)在美國尖端物理實驗室工作多年(我總覺得搞不好哪一天他會得諾貝爾獎),離開濁團之後,他對這個團隻字不提,彷彿那是上輩子的事。2012年他曾組過樂團「白米炸彈」,在台北「地下社會」辦過演出,音樂仍然懾人心魄,可惜曇花一現,不見下文,沒有發行任何作品。

或許也沒什麼好可惜的。能那樣痛快地過了一把癮,對他、對我們,都算是賺到了。

底下就是我在濁團解散之後,訪問小柯的側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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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小柯之前預告的:《裝潢》是濁團最後一張專輯,成團整整三十年,至此終於貼出「內部裝潢,暫停營業」的告示,畫下句點。


                         「麻菸」收在金曲獎專輯「裝潢」裡。

於是聽這張專輯也很難客觀冷靜(話說聽濁團哪張專輯可以客觀冷靜呢),濁團三十年,也是我輩人從青春期到中年初老的半生哪。打開《裝潢》內頁樂手名單,跨越二十多年歲月,歷屆濁團成員一字排開,久違的老團員用這樣的方式在《裝潢》重聚了。近年濁團與其說是一支樂團,從專輯錄製來看,更接近於「以小柯為核心的機動任務編組」。雖然全台灣農友苦苦哀求呼籲,小柯顯然不打算辦濁團告別演唱會,這張專輯,就算他給這個奉獻半生的樂團,最後的交代了吧。

《裝潢》收錄若干歷年分散四處的單曲,有些保留原本面目,有些重編重填歌詞。也有幾首近作,紀錄了小柯自己的人生狀態:〈犯太歲〉來自他48歲那年(肖狗,和我同屆但差一歲)諸事不順火氣上昇,大禍沒有小災不斷,乾脆寫一首歌。〈失眠〉則紀錄了他長期的睡眠不足和焦慮症,得靠醫生開藥纔睡得著。在舞台上總是很罩得住的小柯,私下的人生也得經歷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曲折,這些歌就算是他人生不同斷面的見證吧。

我們除了聊專輯歌曲的緣起,也聊到了小柯自己在高雄苓雅區成長的童年記憶:他家境不錯,小時候曾經被送去學鋼琴(領口打個啾啾),大人還常常帶他去秀場吃牛排看表演,那些五光十色的童年記憶,後來都化入了濁團的歷年金曲。下半場我放到1998年沈聖德錄音的「春天吶喊」實況,小柯不斷扶額露出崩潰表情,說那時候真不知道在彈什麼鬼,走音成這樣!(中段左派即興的大段口白爆笑又超越廣播尺度,我只好後製處理了一下)然而那個世界充滿目眩神搖色彩、一無所有卻又情緒澎湃飽滿充實的時光,音樂一放就都回來了,帶著鮮辣的殺氣。

上回小柯在這個節目宣布濁團解散的消息,語氣低盪地說:他對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什麼要說了。這次他來,卻有了不同的想法。他說,專輯做完,閒下來一段時間又覺得無聊了,還是想弄點東西。果不其然,錄完節目沒多久,他就去了彰化參加溪洲黑泥季,和老朋友吳音寧、八十八顆芭樂籽同台演出〈農村出代誌〉,芭樂籽伴奏,吳音寧念詩。現場亂糟糟地超ㄎㄧㄤ,充滿了溫馨和歡笑……

現場演出的「農村出事情」,收在「牛年春天吶喊現場」,水晶唱片(1997)

濁團畫下句點,小柯的音樂人生看來還長著,總算稍微不傷心了。節目最後,我請小柯和全地球的農友說幾句話,三十年不容易啊。於是他說:

「非常的榮幸,能夠在這個馬芳的節目,跟所有的親愛的農友們,三十年來照顧我們的朋友們,支持我們的朋友們,說聲:『謝謝!勞力!非常感謝大家!』小弟代表濁水溪公社,向大家說一聲再會!就像〈晚安台灣〉唱的那一句:『請君保重,期待再相逢』,沒問題啦!多謝大家啦!」

唉唷,聽得我眼眶都濕了,而且我看小柯眼睛也有點紅紅的。那就期待再相逢,等小柯帶來「後濁團時代」的新作品,講好了的,一定要說到做到。謝謝,後會有期!(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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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濁水溪公社是最後的自由人?

2018年訪完小柯,我曾百感交集寫下這樣一段話:

「他們曾經在那樣熱鬧又那樣荒涼的時代,活得那樣囂張、那樣頹廢、那樣虛無,之後也為此付出了代價。如今我們都是年近五旬的大叔,和小柯一起回望他們曾經荒唐的青春,我是很感慨的──多少同代人在青春時代決定背對『正常社會』出走,我沒有那樣的才氣和膽量,但我確曾目睹有些人就這樣永遠掉落出去,成為世界邊緣的幽魂,或者乾脆放棄了生命。小柯畢竟並沒有掉落出去,他找到了在這個社會自處的方式,持續當一個 rocker,持續創造有血有肉的作品,成為台灣獨立音樂的 elder statesman,他畢竟是全身而退了。」

我曾經活過那個真的亂七八糟,既熱鬧又荒涼,既囂張又頹廢又虛無的時代。說「活過」也不太準確,畢竟我沒有像彼時的濁團那樣,朝著深淵縱身一跳。

所以,我一直暗暗嫉妒著濁團,彷彿他們才是擁有絕對自由的人。

後來我從 Bob Dylan 的歌裡悟到:所謂絕對的自由,經常通往絕對的虛無。

我僅僅從濁團的歌裡瞥視過那深淵,對,我沒有那樣的才氣和膽量。

小柯和左派都能從那深淵全身而退,或許才是我輩人最了不起的 rocker 故事。

2010年,濁團成軍二十週年,小柯邀我寫點什麼。我奮筆寫了一篇告白,現在讀起來,有點中二,但還是滿真誠的。那就附在後面,作為結語吧


還我青春 by 馬世芳                            2010-08-27


                                                     本文作者馬世芳與濁水溪公社小柯

濁水溪公社竟然二十年了。也就是說,我和某一群我這輩人的生命,已有一半篇幅籠罩在濁團陰影之下。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當然記得當年的事情,那時我的歲數只有現在的一半。這麼說吧:可以的話我早就搞一個團把濁團幹掉了,問題是看了他們某一場露天校園演出之後我就知道這是絕對沒有可能的事情。我的搞團夢其實應該是被「卡通手槍」活活嚇走的,雖然我知道後來有無數小王八蛋正是因為濁團才開始搞起了自己的團。


馬世芳的組團夢死於「卡通手槍」

總而言之我和某一群我這輩人被他們嚇過之後就再也回不去以往的清純歲月了。再也回不去了。媽的,濁團,還我青春來。

當年我曾為了編一份校園刊物之類的假掰理由而在台大對面一個叫「人性空間」的假掰茶館跟濁團促膝而談了若干類似校園創作生態與地下文化之類的假掰話題。那時濁團還是一幫以「台大視聽社」為惡搞基地的校園亂黨,搖滾樂只是他們諸多惡搞項目之一。那天聊了些啥早就忘光了,只記得小柯在喫一碗不知道哪裡幹來的泡麵,左派從頭到尾似笑非笑並不打算認真回答任何問題。我假裝無所謂裝得很酷其實心裡很在乎,媽的那時候我也才二十歲不然你是要我怎樣。而且我猜他們其實也不是不在乎我所以裝得比我還酷。那時我們都年輕得要命,惟有裝酷掩飾虛無與恐懼。搖滾樂席捲一切的狂喜與黑暗就像第一次性經驗,我們都還不知道它牽扯的種種將為彼此的餘生帶來多少懲罰與獎賞。

終於,時間讓我們一視同仁地老了。我這輩人到了這個歲數,多少都有幾個值得說嘴的故事,有的得意,有的狼狽。回頭想想,二十歲的焦慮和恐懼,從來都不是真正讓我們變成現在這樣的理由。再怎麼轟轟烈烈的革命志業,拉長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功課,都不免要冒出一股習慣而陳腐的氣味。然而濁團竟沒有變成那樣──二十年過去,濁團或許幹過若干真的很雞歪的蠢事,錄過幾首我們和他們都未必滿意的歌,和同輩人一樣經受了種種得意與狼狽。但是謝天謝地,濁水溪公社從不陳腐。而且,曾幾何時,他們竟也不再虛無......

「深夜拾獲大哥大」收錄在水晶唱片發行的「臭死了」專輯(2001)

很多很多年以後──那時你我跟濁團歷代成員大概都已經死很久了。或許會有那麼個剛過十六歲生日的小王八蛋,不小心從未來的音響聽到濁團的古老錄音。我跟你一樣想知道:那個小王八蛋會不會激動得徹夜失眠,又將在日記裡怎樣形容這改變人生的時刻。他的人生將變得更空虛還是更充實,更憤怒還是更快樂?

我沒辦法代他回答。但我相信,那古老的音樂仍將像青春期初次噴湧的精液,帶著新鮮的腥味,閃爍著燦爛而危險的亮光。


濁水溪公社「牛年春吶現場」(1997)全聆聽

濁水溪公社「臭死了」(2001)全聆聽

濁水溪公社記錄電影「爛頭殼」(2001)全欣賞

馬世芳訪濁團柯仁堅談濁團告別作「裝潢」


濁水溪公社簡介


§ 成立時間 § 1989年濁水溪公社的前身「霹靂鳥四號」(Thunder Bird Fourth)於台北市成立 § 成員 § 2020 年解散時的濁水溪公社成員分別是: 柯仁堅(小柯):主唱兼吉他手 蘇玠亘(蛋):鍵盤手 江力平:貝斯手 陳俊安:吉他手 黃迺懿:鼓手 其它成員: 蔡海恩(左派):前吉他手 張國璽:前吉他手(現任「脫拉庫」樂團主唱兼吉他手,中華航空公司副機師) 徐千秀(秀秀):前吉他手 陳俊熾:前貝斯手(原「1976」樂團貝斯手) 劉柏利:前貝斯手 張明章:前主唱 游志偉(阿偉):前鼓手 應蔚民(小應):前鼓手(前夾子電動大樂隊主唱、現任「夾子太硬了」樂團主唱) 郭佩宜:前貝斯手(現中研院民族所副研究員) 但唐謨:前貝斯手(知名影評) 陳彥奇:前貝斯手(攝影師,原「Mojo」、「100%百分百」樂團貝斯手) 任柏璋 (Robert) : 前鼓手(原「100%百分百」、現「929」樂團鼓手) § 曲風 § 結合龐克、噪音、民謠、那卡西、幹譙、吐臭、電音等音樂元素,呈現獨樹一幟的台客搖滾 § 專長 § 專研馬克思、馬庫色、韋伯及阿圖賽理論,行動藝術兼文化經濟政治社會跨領域分析,近來更涉獵溫室效應、全球化/自由市場及文化霸權議題 § 樂團座右銘 § 『最後者必成為最先』,那些缺少財產和受苦至深至廣的階級才是人類的救星,桎梏的悔改者。 § 演出經歷 § 抱著軍人沒有選擇戰場的權利之精神,曾經在「野百合三月學運」、「反軍人干政」、「反郝柏村三點宵禁運動」、反核遊行、夜宿台北火車站、「反閱兵,廢惡法」、反反分裂法大遊行等諸多街頭運動中激情演出 。 曾參與台北國際後工業藝術祭破爛節、SAY YES TO TAIWAN台灣魂、春天吶喊、野台開唱、海洋音樂祭、金屬永生、秋虎祭、草地音樂節、後搖滾樹葉音樂節、台客搖滾、大港開唱、硬地音樂節、台中搖滾、山海屯音樂祭、巨獸音樂祭、Wake Up音樂節、搖滾辦桌、內地搖滾等各種音樂類型演唱會,走遍全國各地包括地下社會、這牆、駁二、聖界、SCUM、老諾、VIBE、八重洲等Live House以及各大專院校校園,並於2014年赴日本日本東京參與TAIWANDERFUL、 月見ル君想フFANCY DISCO NIGHT及Summer Sonic音樂祭演出。 § 音樂作品 § 《專輯》 1. 肛門樂慾期作品集(1995 友善的狗) 2. 台客的復仇(1999 喜樂音) 3. 臭死了(2001 水晶) 4. 天涯棄逃人(2005 角頭)(入圍第十七屆金曲獎最佳樂團及最佳MV導演獎) 5. 藍寶石(2008 喜瑪拉雅) 6. 20年特別企畫:熱門勁歌-HITS(2010 喜瑪拉雅) 7. 鬼島社會檔案(2012 有料音樂)(「看到黑影就開槍」獲第四屆金音獎最佳搖滾單曲獎) 8. 鄉土‧人民‧勃魯斯(2014 禾廣娛樂)(獲第六屆金音創作獎最佳專輯、最佳樂團、評審團大獎,同時入圍最佳搖滾專輯、最佳搖滾單曲/留在台西鄉賺錢、最佳風格類型單曲/中壇元帥、最佳樂手/貝斯手江力平。) 9. 亞洲衝擊(2017 禾廣娛樂) 肛門樂慾期作品集(1995 友善的狗) 台客的復仇(1999 喜樂音) 臭死了(2001 水晶) 天涯棄逃人(2005 角頭) 藍寶石(2008喜馬拉雅) 20年特別企畫:熱門勁歌-HITS(2010喜馬拉雅) 鬼島社會檔案(2012有料音樂) 鄉土‧人民‧勃魯斯(2014 禾廣娛樂) 亞洲衝擊(2017 禾廣娛樂) 《合輯》 愛死亞洲(1992 波麗佳音)、南國再見,南國(1996 侯孝賢電影社製作 魔岩唱片發行)、赤聲搖滾(1997 馬汀大夫)、崩代紀事(2001 水晶唱片)、硬地到底(2006 台灣文化音樂協會)、吳晟詩與歌(2008 風和日麗)、Free Burma(2009 迦鎷文化)、Open Taipei(2010 喜瑪拉雅) 《其他影音紀錄》 另有表演現場Live「牛年春天吶喊現場」(1997 水晶唱片)、「虎年春天吶喊現場」(1998 水晶唱片)、「反中國併吞現場」(2000 佛銳唱片)、紀錄片「爛頭殼」(2001 水晶唱片)、致敬合輯「向濁水溪吐臭」(2005 鉫瑪唱片)



2022-03-04

台灣有聲資料庫(12) 鬧廳音樂(三)

南投沈明正與明正漢樂團「三仙會」水晶頻道上線  

漢樂展新貌:明正漢樂團                       薛湧

 

圖說:明正木偶劇團野台演出的武場(武旁)伴奏樂隊。攝影:范揚坤

明正漢樂園的音樂收錄在《台灣有聲資料庫全集》一九四九年第一卷第一期中的「變遷戲曲篇」裡已經初試啼聲,這次在〈來自台灣底層的聲音貳〉裡只是更清晰地將音樂演奏部份從從沈明正的金光布袋戲裡抽離出來 當我們單獨欣賞明正漢樂團的演奏時,可以更明確地理解到,這樣的音樂正自透露出獨特的音樂美學觀點。從發展脈絡來看 它跟傳統的北管吹打樂是一脈相承, 但是在節奏上又發展出許多新枝芽,而這些新枝芽就我們的了解,並非明正漢樂團所獨有,而是台灣民間音樂發展中的一部分。

 

明正漢樂團為水晶唱片灌錄的《三仙會》屬梆仔腔曲體的扮仙戲,由一個就叫「梆仔腔」的主要曲牌貫穿全劇,其間,再插入其它不同曲牌,全劇音樂結構手法的組織性很強。明正漢樂團的《三仙會》音樂內容仍遵循舊制,但樂隊的編制,已明顯混入京劇鑼鼓及電子樂器,整體的音響效果因之產生另一種特色,這也是民間音樂生活歷練中求變的本能

這類型的音樂在我們聽來倒覺得民間音樂與西方文明互相交融的好例子。在期間我們絲毫看不到「文化建設」的樣板味,只見到樂師毫無成建地將他們認為好聽的樂器或節奏加進來。在錄音過程裡,我們看到他們除了一般的傳統吹打樂器如大鑼、小鑼、鐃鈸、嗩吶、椰胡、京胡、笛子、揚琴外,還有用電子琴、電三絃、爵士鼓,甚至薩克斯風、小喇叭。第一次見到,讓我們驚訝的倒不是他們怎麼這樣的「不傳統」,而是他們怎麼可以將這些樂器配合得如此「天真無邪」。


                                                         圖說:中西大融合的「頭手鼓」。攝影:薛湧

這樣的演奏方式絕不是「船到橋頭自然直」,而是經過許多努力的,我們發現這些樂師不僅能看工尺譜、簡譜、甚至五線譜,而且都能演奏多項樂器。他們都從北管子弟班裡開始音樂啟蒙,有的則是戲班學徒,而後各自學習發展,不僅學習船統樂器也玩西洋樂器。他們那個年代時興北管、亂彈戲、歌仔戲、布袋戲,也愛聽平劇,後來樂器演奏得好,曲牌記得多了,戲也學多了,自有戲班來找他們搭班演奏,沈明正的木偶劇團正是其中之一,後場樂師跟前場演師經常與別的戲團互有流動的。

 

其實明正漢樂國就是明正木偶劇團的後場,只是沈明正是音樂愛好者,又有生意頭腦,所以將樂師們組織起來,利用他自資興建專為製作廣播布袋戲節目的錄音室,來錄製發行明正漢樂園的音樂帶。 目前已經出了十三集了,從錄音帶的封面大標題〈好聽民俗音樂〉,我們就可以了解沈明正製作錄音帶的理念,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的心理昭然若揭,而選輯中演奏的音樂則是包羅民謠、小調、北管由牌、歌仔調……,而北管「風入松」曲牌及各式「風入松」變奏曲更是散見各輯,有「正頭風入松」、「清爽風入松」、「現代風入松」、「高胡風入松」、口琴、南胡「風入松」、「薩克斯風風入松」、「吉力巴風入松」……曲式繁多不及備載。而這麼多的音樂其實是可以在布袋戲配樂裡使用的。


出版布袋戲音樂帶不是明正首創,早在他的師父陳俊然的時代,即著手錄製各式北管曲牌音樂唱片、音樂帶,來供應各種布袋戲團演出使用。但是沈明正錄製音樂帶的目標卻不只是拿來當配樂,更希望廣大的電台聽眾能接受,銷售情形也証明接受度不錯,否則也無法做到十三集。

聽明正漢樂團所演奏的音樂時,實在很難讓自己用聆賞「國樂團」的心情去面對,他們不是國樂交響化的那種,倒有點爵士的味道,樂師們對曲子實在太熟了,所以在合奏的同時又各自去變奏曲子,曲子變奏得好不好,他們稱這是樂師的「藝術」夠不夠,變奏不一定是加許多花腔,演奏的情緒對了就好了,每次演奏同一首曲牌,也不見得都一樣,光是鼓與梆子的加花就有許多變化。

                                                                            圖說:電三弦伴唱(北曲)。攝影:薛湧

民間音樂人的基礎訓練就我來看是最紮賞的音樂教育,在子弟戲館有老師教外 神明聖誕出陣頭就是最好的「校外教學」,到別的村與別的陣頭一交會,自己的「基本功」如何馬上見高下,而同一首曲牌,老師教的「 藝術」好不好,也有「分數」。已經過世的老藝人王炎就說過北部子弟班分西路、褔路來學北管戲曲,比較不完全,因為西路派只學吊規仔(京胡),褔路戲只學殼仔絃(椰胡),而中南部子弟班分軒、園,他就覺得不錯,因為軒與園都要學北管的西路與福路音樂,軒與園的較量多是音樂上的,因此音樂的包容性比較高。(註1

台灣早期農業社會,家中的孩子在農閑時參加子弟班社團,不僅能學習戲曲,知道忠孝節義的歷史故事,也有宗教回饋、社交、團結的功能,在其中知曉了村中父老的人生價值觀,這種人際間的互動傳播正是社會教育的穩固基石。

現在再看明正漢樂團及成員們的學習音樂歷程,讓我們發現到在經濟起飛的過程裡,我們失落了許多文化生活上的寶貝。當文化斷層逐漸擴大、文化建設邁向觀光化、傳統生活必須標本化的同時,我們很欣慰文化銜接的工作,早在民間底層中開始了。


1:子弟班學戲曲這段除採 訪明正漢樂國樂師張火昌、藍春城及過世藝人王炎外,亦參照《野台高歌》,邱坤良著,皇冠叢書,30-37頁。


明正漢樂團「三仙會」全聆聽明正漢樂團「三仙會」 1995


2022-02-16

 台灣有聲資料庫(11)鬧廳音樂(二)


八音傳奇陳慶松與其曲藝             鄭榮興

(編按:本文作者為教授,戲曲樂師、演員、教育工作者;作曲家;民族音樂學戲曲研究者,做過復興劇藝實驗學校附設綜藝團團長兼歌仔戲科代理主任、復興劇藝實驗學校校長、國立臺灣戲曲專科學校副教授兼校長、台北市私立方濟高級中學校長及國立臺灣戲曲專科學校教授兼校長。剛才獲文化部登錄為國家重要無形文化資產一客家八音保存者


                                                                          陳慶松先生。圖片提供:鄭榮興


陳慶松先生於西元一九一五年出生,台灣苗栗人,祖籍廣東梅縣,九歲時隨其父親陳阿房先生學習吹奏特製的小型嗩吶,又學習胡琴、打擊、北管戲曲及九腔十八調的唱腔,十歲開始隨八音團工作,負責吹場音樂及簡單八音小曲的演出,十二歲學習黑頭道士、道場音樂的吹奏,二十一歲正式拜黃鼎房先生為師,學習所有八音的音樂及佛教的梵唄音樂。

 

                                      鄭榮興率陳家八音團演出「百家春」

二十三歲到花蓮去自噴春,受到當地人士的欣賞,聘他去教授北管子弟圈。時逢抗日戰爭之始,無法到花蓮去,繼而新竹、苗栗等地被禁鳴鑼鼓(禁鼓樂),二十四歲時,被日本政府征調到高雄左營奉公一百多天,二十五歲回苗栗,隨師公黃阿皇先生學習洋裁,並且在閒暇之際,由師公親自傳授其絕技鳳凰鳴 (即鳳求凰)一曲。

台灣光復後,為了充實自己,再跟隨亂彈劇團新龍鳳、南華陞等劇團約五年,研究其曲牌與唱腔?然後回苗栗,開始從事八音工作,自己組織八音圈,傳授門徒,兒子鄭水火、侄兒鄭天送、學生郭鑫桂、謝顯魁、胡煥祥、李阿增及孫子鄭榮興等,以家班的型態在新竹、苗栗、東勢各客族聚落演出,深獲好評,並且還遠到北港朝天宮及高雄。四十五歲以後開始在苗栗縣各地傳授北管子弟圈,有苗栗巧聖軒、大坑勝樂軒、福星和樂軒、苗栗新樂軒、褔星軒、頭份巧聖軒,以及頭份內灣八音圈, 為八音界公認的「一代大師」。

 

第一代陳家八音團合照。鄭榮興提供

民國六十六年七月二十五日於台北實踐堂參加民俗基金會所舉辦的第二屆民俗藝人演奏會,演出「鐵鍛橋」、「六板」及「十送金釵」 等樂曲。又以鼻孔吹兩把嗩吶震撼音樂界。民國七十一年八月應苗栗縣教育局聘請,在建功國小舉辦為期十五天的客家八音研習會。民國七十二年二月十九日,應新象公司邀請,帶領陳家八音國參加第四屆國際藝術節中國傳統之夜演出,曲目是「大閉門」和「糶酒組曲」。

 

陳慶松先生所演奏的曲目有:

 

(一)自師父所傳習的曲目

 

1.     吹場部份:大開門、小開門、一枝香、大團員、福祿壽、漢中山、新義錦、過江龍、拾番頭、大五對、雷星台、夜行船、得勝令、普魔咒、三句半、水底魚、一串蓮、百家審。

2.     絃索部份:一巾姑、王大娘、二八佳人、雪梅思君、姑嫂看燈

、算命歌、鳳娘歌、打花鼓、懷胎、白牡丹、清晨早、剪剪花、九連環、冷包茶、補缸、看芙蓉、紅繡鞋、王美人、醉月樓、耍金扇 、開金扇、賣什貨、嘆煙花、雪花飄、十八緞、山歌仔 陳仕雲、老腔山歌、問卜、初一朝、瓜子仁、十八摸、情不捨、病子歌、鬧五更、送金釵、洗手巾、賣酒、上山採茶、上大人、洋洋湖、四大金剛、高山流水、六板、大八板、緊大開門、鳳凰鳴、緊大五對、狀元遊街、三句半、大埔調、十二月古人、鐵鍛橋。

 

陳慶松嗩吶獨奏的「病子歌」。

(二)自己編作的曲目

 

1. 吹場部份:寄生草、新金榜、上小樓。

2. 絃索部份:南詞天宮、女告狀、改良平、都馬調、和番頭排。

3. 吹戲部份 :彩板、平板 、二凡、緊中慢、慢中緊、西皮倒板、西皮原板、刀子、流水板、二簧倒板、迴龍、二簧原板、流水板、慢頭、背詞仔、七字仔調 、都馬調、腔子、改良調、緊疊仔

4  .時代歌曲:大國民(日語歌)、三聲無奈(台語歌)、青春嶺

 

 有關陳家八音團與陳慶松先生                鄭榮興


苗栗陳家八音團由陳招三先生於一八八二年創團至今,民國三十四年至七十二年間,由陳慶松先生領團時發揚光大,足跡遍及新竹、苗栗、高雄、屏東、花蓮等地,是苗栗客家地區的金字招牌,現由陳慶松的孫子鄭榮興領軍,團員共二十餘人。


已故的八音傳奇陳慶松生於西元一九一五年,祖籍廣東梅縣,九歲時隨其父親陳阿房先生學習特製的小型嗩吶,又學習胡琴、打擊、北管戲曲及九腔十八調的唱腔。十歲開始隨八音團作,十二歲學習黑頭道士、道場音樂吹奏,二十一歲正式拜師黃鼎房先生,學習所有的八音音樂及佛教的梵唄音樂。二十五歲起再跟隨亂彈劇團五年,研究其曲牌與唱腔,後掌陳家八音團,四十五歲開始傳授北管子弟團,為八音界一代大師。

陳慶松先生最為人詫道的是他能同吹兩隻嗩吶,被視為是奇人。 



《苗栗陳家八音團的第二代團員》 

                                                                  鄭榮興領導後的陳家八音團之排場。圖片提供:鄭榮興

此次增錄的部份,係由苗栗陳家八音團的第二代.第三代團員共同完成,多是受過陳慶松先生親炙的徒子徒孫,成員包括有鄭水火(陳慶松之子).郭鑫桂.謝顯魁.胡煥祥.羅時星.陳接枝.彭玉坤.王順能.鄭榮興(陳慶松之孫).張士峰(鄭榮興之徒)。

這些徒弟多半在小學畢業後以學徒方式,住進師傅家學習八音,但王順能例外,他出身地主家庭,原是業餘亂彈戲子弟社中相當傑出的一員,二十幾歲結識陳慶松,即拜陳為師,有趣的是他是閩南泉州裔人,卻成為客家八音演奏者,相當特別。

郭鑫桂、謝顯魁,一是陳慶松的首徒,一以天資聰穎聞名,在師傅身上學習到表演風格,也各有所取。言語雖有點口吃的郭鑫桂,曲風平穩而厚重,深得陳慶松疼愛,師徒感情極深。

謝顯魁則以天資聰穎聞名,陳慶松老師前一日教的曲目,隔天 即能背誦吹奏,後也因陳的引介,往戲曲伴奏發展。 


客家八音全聆聽  陳家八音團「客家八音」1995

 

2022-02-07

台灣有聲資料庫(10) 「鬧廳音樂一」

「天官賜福」與北管「囝仔仙」 邱火榮的故事 范揚坤

 

             邱火榮(圖左二)、潘玉嬌(圖右二)夫婦在北管圈中前後場呼應,留下佳話。邱火         榮先生提供。

 

身份證上記載的出生年,比實際年齡小的邱火榮,一九三四年出生於一個戲曲世家,父林朝成(樹成仙)、母邱海妹皆是久享盛名的亂彈戲樂師和演員。

自小即跟隨父母學習亂彈戲曲表演,奠定了邱 火榮 自後在民間戲曲表演藝術成就上的深厚基礎。他說:「我父母原本就是從事表演亂彈戲工作的藝人,父親當年就是很出名的亂彈戲後場師傅,不但在職業戲班中工作;許多的業餘子弟圈也經常聘請他到子弟曲館中教那些子弟學習亂彈戲的後場音樂。我從小就這樣跟著他到處去玩,他教徒弟時就讓我在旁邊看著,旁聽他上課。我學這些後場的樂器演奏,或前場唱曲都學得很快,十五歲那年就被我父親的師兄弟王振生帶到他的布袋戲班 『振樂天』當後場樂師。振生和我父親都是石頭仙(朱石頭)的學生。石頭仙當年是中部地區很有名的子弟先生(教亂彈戲),也是布袋戲演師,連道士作法事他都內行﹔不過大部份的徒弟都是學布袋戲,好像只有我父親跟他學亂彈戲後場,吃鑼鼓飯。

 

                                  由邱火榮與潘玉嬌領導前後場的「天官賜福」之「封相」

「我十六歲時,臺北的子弟館德樂軒請我父親到臺北教館,全家才搬到台北來。隔年,延平區賣魚攤販組織的子弟館金海利也找我去教他們;因為我才十七歲,很年輕,那時大家都叫我「囝仔仙」。」教了金海利的子弟演奏亂彈戲曲音樂一年後,邱火榮離開曲館到李天祿經營的布袋戲班「亦宛然」當後場樂師,直到一九五九年年底當兵前才離開「亦宛然」。在這八年期間邱火榮除了繼續由實際演出中汲取經驗,同時也尋求機會學習其它欒種音樂。十九歲時,他進入當時位於歸綏街上的「中華票房」學習平劇文武場伴奏音樂

,先後跟隨過隨顧正秋的「顧劇團」來臺灣的鼓師侯佑宗學習平劇鑼鼓,以及小明和德厚仙二人學習各項文場樂器演奏。

 

                                                    邱火榮年輕時於三重大同北路自宅。潘玉嬌女士提供。

邱火榮說起當年:「以前的中華票房』就在『江山樓』酒家旁,現在已經拆作公園了,就是今天的『歸綏公園』。那時組織這個業餘平劇票房的館主李萬得是本地人,我和『共樂軒』的子弟朱清松那時都去他那邊學,他那裡的老師很出名,像德厚仙就是江山樓中教藝妲唱、奏平劇正音最有名的老師,他的絃、吹功夫好得不得了。當初我學平劇後場最直接的理由,主要是為了演出時可以應用,那時北部的布袋戲逐漸流行加入平劇音樂伴奏﹔我在『亦宛然』工作,也要會平劇的戲曲音樂,才能配合時代的需要。」

 


                                「天官賜福」的吹場:功曹出台。

對邱火榮而言,從事戲曲音樂伴奏不但是份工作,更是終身的事業。任何有助於他發展專業的學習,都是他所必須深入鑽研的。除了開始學習平劇後場音樂之外,二十三歲那年,住在三重文化北路的邱火榮,又再另外和在交響樂團工作的鄰居蔡義學習西樂管樂器演奏。「我當年一直覺得,學樂就要樣樣學,也看看西樂和傳統漠樂到店有什麼不同、看西樂比較難學,還是我們的漢樂比較難學; 這些都應徹底研究。等把這些表演功夫都學上手後,對『樂理』才能瞭解得更深刻。」初始他學習的漢族戲曲音樂記錄工具為工尺譜,西方音樂卻是藉用五線譜和簡譜記錄音樂﹔邱火榮此時面對的是另 一套全然不同的音樂系統,連基礎學習工真都不相同,一切都得重新開始。都是他必須能精通操作的。除了家傳的亂彈戲曲技事事, 邱火榮對於其他音樂曲種的熟練,使得他在民問戲曲舞台上日漸成就為精通各種後場的全能型樂師藝人。

 

一九五六年,邱火榮與相戀四年的苗栗後龍女子潘玉嬌於臺北結婚, 潘本人亦為亂彈戲著名小生演員。早在邱火榮還在「金海利」教子弟唱曲演奏樂器時,便結識了小他二歲的潘玉嬌。當年她才十八歲,初由苗栗後龍東社的「再復興」亂彈班,被借調至台北幫新成立的「老新興」亂彈戲班與其他職業演員同台競藝,幫「老新興」班「開台」。在大稻埕慈聖宮前的「開台」演出中,結識于未來夫婿一一那時在台下看戲的邱火榮。對於當年,邱火榮說:「她到臺北『開台』演戲時就認識我了。」以前新的戲班成班後第一次演出就叫「開台」,一方面給台下觀眾鑑定程度,一方面也給自己打些名氣,讓各方知道認識。那時在北部開台,大部份都是在「慈聖宮」,因為大稻埕裡學亂彈的曲館很多,像廟前就有一個「平樂社」,這裡喜歡亂彈戲的觀眾比較聚集。

                      於金門九三康樂對退伍前夕的邱火榮(圖左二)與同袍合影。邱火榮先生提供。

 

當年潘玉嬌幫「老新興」班「開台」後,原本己回到後龍東社,繼續幫「再復興」亂彈班工作;但不久之後,劇團人事的不和,促使她決定與母親一齊北上,正式為向她挖角已久的「老新興」班演

出。潘玉嬌提及那時說:「原本被借調至台北幫『老新興』開台,只是人家知道我演得不錯找我去幫忙,開台後原本希望我留下,條件也開得很好,但是我那時在『東社班』(「再復興」)有股份,其 他股東不許我走。後來班裡開始兼演歌仔戲,我沒興趣,再加上一些人事上的問題,才出班到『老新興』去演戲。『老新興』當年十幾個老闊,館址在士林,為了演戲方便,後來遷到中山北路、林森北路一帶,不然散戲後太晚沒車得走路回班裡,實在太遠了。」

 

嗩吶大排場,邱火榮與三重南義社

潘玉嬌到臺北為「老新興」工作後,漸與邱火榮熟絡。關於戀愛經過,兩人當年倒像是相互提攜的一對學友,感情逐漸在平淡中滋長。邱火榮說道:「認識她以後,常常就會抽空到她演戲的地方在臺上幫她伴奏,又帶她到我父親教館的『德樂軒』學習更多的亂彈戲曲。她又很用功,經常就會一個人從中山北路(以前叫牛埔)走到涼州街太平國小後面的『德樂軒』請教我父親。因此我父母都很喜歡她,不但我父親教她學戲唱曲,我母親也指導她的身段台步,我母親八歲就進戲班學戲,是很老資格的有名亂彈戲演員,阮倆人就這樣交往 了四年,到二十三歲我才娶她。」

 

娶妻後,邱火榮依舊在「亦宛然 布袋戲團工作,直到一九五九年的年底才因役期將近而離開劇團,回到台中等待入伍通知。離開 「亦宛然」到入伍這段期間,邱火榮一直在「瑞福興」亂彈劇團擔 任後場伴奏工作,與妻子潘玉嬌兩人同台演出亂彈戲。入伍後,精通許多中西樂器表演的他被調入師部康樂隊,同時也兼平劇隊後場樂師。在金門服役期間,部隊的師長甚至找他組織布袋戲團。談到當時,他說:「我過去金門後,師長找我組織偶戲團。為了這件事,我特別回臺灣找闊嘴師(王炎)幫忙準備東西。闊嘴師幫我買了一整組行頭,有戲偶、有道真,連木刻彩樓戲台都有了﹔可惜當時嫌重,彩樓留在台灣沒有拿走,就只揹了兩袋戲偶回去;不然我今天就賺錢了,那座彩樓到現在算是古董囉!」

 

                                                                            邱火榮、潘玉嬌夫婦結婚儷影。潘玉嬌女士提供

自部隊退伍後回到臺灣,進入「小西國」掌中劇團擔任司鼓,領導後場伴奏前後八年。之後北投子弟館「清樂軒」請他到館教導愛好亂彈戲曲的子弟學習亂彈戲曲音樂,在「清樂軒」擔任教館的子弟先生兩年。離開「清樂軒」後,開始到歌仔戲班中發展,過去奠定的深厚基礎下,歌仔戲應用的後場伴奏工作對邱火榮而言,自然是游刃有餘。在他記憶中,將近二十幾年在臺北地區歌仔戲圈內生活歲月中,前後大約經歷有十九個戲班。那些年邱火榮空閑時也兼教子弟社園,像是板橋「潮和社」、三重「南義社、中和的「共和社」他都去教過。直到前幾年他才又回到「小西園」,領導「小西園」後場、並擔任音樂指導工作。

 

從小就追隨父母學習亂彈戲曲的邱火榮,家學影響下選擇了戲曲表演為一生的志業。父母傑出的造詣成就,不但給了他一個優於其他同行的起點,也塑造了他對自身藝業的嚴格要求:「選手」,是他對個人的認知。他說:「我常覺得阮藝人學的這手藝』,本身實在很深沉,大家功夫學到哪裡,誰也不能騙神。台上樂師在用曲,好壞當然要被人檢討。又不是業餘的在家拉給自己聽。我們是選手,一出手戲臺下眾人就在看!可是現在有些人看我們是『老藝人』!表演這些像是餘興的、拿來做趣味的;不曉得我們下多少苦功在裡面。像現在政府找我們出國去表演,每次都只補助一點點錢,把藝人當成是業餘表演者,好像不知道我們靠演出維生的一群人……。」也許邱火榮早已發現台灣民間藝術的沒落,除了時空的變遷外;那一群「某些人」惡意的漠視,要負很大的責任!其實長期努力、自我要求的民間藝術家,求的只是滿足現實溫飽的生活,和對於他們專業的尊重。

 音樂聆聽:

台灣漢人過年鬧廳音樂(1)天官賜福 邱火榮潘玉嬌與三重南義社1995


2022-01-31

 台灣漢人過年鬧廳音樂  三張上線          

1995年水晶唱片出版了三張台灣漢人過年的鬧廳音樂,分別是南投明正漢樂團的「三仙會」、邱火榮、潘玉嬌與三重南義社的「天關賜福」,以及苗栗陳家八音團的「客家八音」。

首先,我們來認識何謂鬧廳音樂。本文摘自水晶唱片出版「台灣的聲音」季刊,一九九五年第二卷第一期。撰文者范揚坤現為南義大助理教授。

臺灣漢人過年期間的音樂活動                                                                     

文:范揚坤   文字轉檔校正:曾敬柔

 

《一》社會背景

漢人傳統過農曆新年過程,整個應可分成兩階段。由歲末備節應用諸事開始,到農曆十二月二十四日送神上天祭儀,再到除夕夜全家圍爐吃團圓飯前大約十天時間,可視為過程前半階段。接下來進入的後半段以除夕夜圍爐吃團圓飯始,告別舊歲,迎接新年,才算是正式進入「新年」。漢人社會向來有關因應過年而生的音樂表演活動(含相關的戲曲及陣頭遊藝音樂),主要也多發生在後半段期問,並持續到二月初才告一段落。

台灣漢人過年期間的音樂活動,有時是某一項信仰祭儀的伴奏音樂,有時則是聚落社區中社團人際間聯誼的表演活動;但在絕大部分的時間中,這些音樂活動及其表演內容,像是一種背景音樂的存在,四處出現,塑造著社會昇平愉悅的氣氛。表演者與社會中其他成員在演出時的關係,大部份是共享、創造一種節慶喜悅的氣氛,共同滿足。

同時它也不同於現代社會對於表演藝術的消費習慣,這些活動事前並不經過籌劃準備,表演者不須經過被邀請。相反的,他們經常是不請自來並且受到歡迎的。所以這些活動沒有所謂的「請主」(或籌劃者)主持表演的商業行為之協調。對於這些隨時會發生的演出行為,表演酬勞不必事先被議定,表演者也不可向旁觀觀眾要求金錢的額度,只能隨觀者的意願決定,以紅包的方式致贈給表演者。這種約定俗成的習慣,並不被視為一種交易行為,而是一種基本禮貌(禮數)。

 

「天官賜福」上元一品、紫微大帝、賜福天官上高台,功曹同伺兩側。攝影:范揚坤

《二》活動場合

它真正所對應的對象經常是就某一個家庭為單位,為這個特定的家庭服務,結束之後 再接著到下一戶人家繼續另一場的表演。表演中,其他非屬這個家庭成員的觀眾(鄰居或路人),則隨時可離開與加入表演。過去民間一般相信,透過這樣的表演可將福氣引入家宅。這樣的看法,其實是一種由對「聲音」表演概念擴張到「旺」這樣一個抽象心理概念的引申聯想。因為透過表演的「聲音」與得到人群在自家的聚集,所產生的熱鬧氣氛,象徵著「氣」的聚集(旺)。

在新年假期中隨時、隨處可見的這些活動,時間上無特殊時段的限制,每次表演內容的長度也不固定。表演地點常多半在民宅內外即地隨興表演,民間一般相信這些表演可為之帶來喜氣和來年的好運氣。有時機緣巧遇到民家有祭祀活動(例如正月初一由凌晨子時起,在各家各戶舉行的拜祖先儀式),表演者則轉為其祭祀活動相伴成為祭典中的一部份,但音樂與儀式仍各自獨立,不會相互影響。

 

                                          「 天官賜福」之拜壽。演出者:邱火榮潘玉嬌與三重南義社

《三》活動種類

拜天公、拜祖先

除夕夜前兩天開始,家家戶戶陸續會舉行「拜天公」的家祭儀式。以及到除夕夜裡,許多人家都有「拜祖先」的祭祀習慣,以前客家八音班從這幾天開始,會沿戶到各家為人表演吹奏八音曲牌。

尤其是除夕夜到隔天初一這段時間,連著「拜祖先」、「吉時開門」臺灣漢人民家,特別是客家人最看重這一個過程與音樂活動的連結,在此各個客家八音團,可說都是一家趕過一家,不斷的接著表演,應付著各家的除夕夜裡的這些活動。

在許多客家老一輩人家說法裡,一般將八音班為「拜天公」儀式吹八音,及除夕夜裡「拜祖先」的排場表演,和之後整個新年中客家八音表演活動,通並稱為「噴春」(吹春)。

鄭榮興領軍的二代陳家八音團演奏「新義錦」

噴春〈吹春)

以前自年初一開始到二月初,路上看到有樂隊在人家門口或大廳表演,是一件稀鬆平常的事。這個活動就是所謂的「噴春」(吹春)。「噴春」表演在本省各地都有,可說是一種比較常見的活動。「噴春」活動過去在客家族群地區比較活躍,多隨處可見;閩南族群地區則以城市或商業活動較發達的地區較多見,農村地區則比較少。

「噴春」表演在樂隊組成上,通常是一組以嗩吶為主奏旋律樂器加上打擊樂器群的吹打樂隊,客家地區一般就是八音班的表演團體,閩南語群地區則有「鼓吹(嗩吶)班」,或「北管陣」。有些地方也會見到只有一個人一把嗩吶的單人表演。

鬧春

與「噴春」只有吹打樂表演的音樂活動相較,「鬧春」一詞所涵蓋的是更廣泛的音樂表演活動。只要是在新年中挨家挨戶去表演的,不論是吹打樂或絲竹樂合奏,或個人以任何樂器表演的演出行為,民間都概稱為「鬧春」。它的存在模式與活動方式,都和「噴春」相同。因此「鬧春」這個說法,有時也包含指「噴春」

打春

以前學習北管樂的子弟團,很多都與地方廟宇有著密切的關係。這些子弟團在過年時,會於其中一天或連續幾天,群集在他們社團所屬的主廟前廣場,面對廟門將樂器架起,以排場清奏的方式演奏或演唱他們過去所學的各種亂彈戲戲曲及曲牌吹打音樂。這個活動在子弟社團中即稱為「打春」。

鬧廳

時代不同,文化變遷,有些物事說法雖然不變,卻漸有不同面貌。過去所謂的「鬧廳」,到今天已有不同的存在方式。

「鬧廳」一辭,並非專用於新年中的音樂活動之用,舉凡婚嫁、壽慶之類的吉慶場合,在大廳舉行的音樂活動,皆謂「鬧廳」。在新年之外的時機請樂團表演,其實非是每個家庭都負擔得起的,舊待多半是富裕家庭才有餘力請班來表演。而過年時的「鬧廳」說法,樂團的活動模式和表演內容一般與「噴春」及「鬧春」無二。因此「鬧廳」可說只是同樣一種表演活動的另一種概念性的概約說法。

起天神

我所知道,北部客家人農曆正月十五上元節(元宵節)時,一些有奉祀三官大帝的庄頭大廟,都會舉行祭拜三官大帝(天官、地官、水官)中的天官大帝,客語稱之為「起天神」的廟會活動。這個宗教活動是客家地區新年當中少數由廟宇主持的祭祀活動。廟方在這一天的表演活動,除了請 戲班演唱戲團酬神外,同時還會請客家八音班在廟坐場表演客家八音曲藝(排場)。其他的廟宇在這一天其實也會舉行祭典,但廟方活動重點除演戲之外,還有舉行元宵燈會。

山歌比賽

這個活動是北部客家族群所特有的一個活動,據說是比較晚近才流行起來的。目前在竹東每年正月二十日,即客家人俗稱的「天穿日」,都會有舉辦這個客家山歌的比賽活動。

行春

「行春」活動存在模式和「噴春」(吹春)的模式大體無異,都是以固定的一組人,從初一始到年假結束,流動於各家各戶間表演,換取主家的紅包賞錢。表演內容上,「行春」和「噴春」這兩種活動除了名稱本來即有所不同外,「行春」所指的是含有舞蹈小戲和音樂伴奏的遊藝陣頭表演,例如車鼓陣、布馬陣一類。

參與「行春」這類遊藝表演,目前我所知的團體,多半是非職業性的農民社團,所以他們在過年中的活動範圍,比起「噴春」吹曲的職業性音樂團體,都來得更小。一般都只在社團所處的聚落附近活動。

爆寒單

爺根據歌州戲名伶廖瓊枝女士的回憶,過去在臺北一帶的北部地區,有另一個類似表演的儀式活動,一般稱為「爆寒單爺」。「爆寒單爺」也是在街頭進行,通常有一個人頭綁紅布條,紮著黃符,上身赤膊,腳踏高蹺,手拿扇子扮寒單爺;另外幾個人以幾付鐃鈸、鑼和一面大鼓,組成一個打擊樂隊。這些人沿街挨戶表演,所到之處主家會對著扮寒單爺者拋出點燃的鞭炮,炸向寒單爺以示驅邪之意。整個過程結束之後,主家也會包贈紅包向表演者致意。

有關扮仙戲

                              扮「醉八仙」,瑤池金母率八仙賀壽。攝影:范揚坤

台灣漢人過年期間的鬧廳活動,樂隊表演團體(文陣)除了演奏吉祥曲牌樂外,多半吹奏如《三仙白》.《三仙會》.《天官賜福》等扮仙戲全齣的曲牌,尤其是碰到祭儀時更受歡迎。

《扮仙戲》最常見於亂彈戲,是娛樂民眾的正戲之前,必備的酬神儀式戲劇。除了亂彈戲外,布袋戲.傀儡戲.歌仔戲也常有《扮仙戲》。

《扮仙戲》通常包括三個階段,分別是

神仙降臨人間賜福凡人的戲,人問富貴封贈的戲,及金榜題名,夫妻團圓。這三部份戲連續接演合為一套,方為完整的扮仙戲,民間俗稱《三齣頭》。而民間對扮仙戲的稱謂多以第一齣戲的戲名名之。

較常見的扮仙戲的組合如下

天官賜福.封相.大金榜     富貴常春.卸甲.大金榜

醉仙(酒仙).封相.金榜   大壽仙.跳加官.金榜

三仙會.封王.金榜                三仙白.踏助鷗望.金榜

不同扮仙戲的每一個小戲齣,其各自音樂的來源,根據民間劇界自己的分類,有如下部份

(一)崑腔系統(二)梆子腔系統(三)吹腔系統(四)福祿唱腔系統(五)其他。這四類除第四類為「板腔體的唱腔音樂形式」,同福路戲的唱腔系統,其餘各類,則皆為不同曲牌連串組合而成的 「連曲體」形式。

                                                                          明正漢樂團演出的「三仙獻寶」。

 

 台灣漢人過年鬧廳音樂三張全聆聽

明正漢樂團「三仙會」1995

陳慶松與陳家八音團「客家八音」1995

邱火榮潘玉嬌與三重南義社「天官賜福」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