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水溪公社兩專輯與紀錄片上線水晶頻道(一)
濁團絮語 與 還我青春 馬世芳
(本文作者馬世芳是作家、廣播人、電視節目主持人,兩度獲得廣播金鐘獎與一次電視金鐘獎。他與小柯、左派是同屆台大學生,1990年初次目睹濁團演出。「還我青春」原刊於馬世芳部落格《地下鄉愁藍調》)
我和濁水溪公社(濁團)早期台柱柯仁堅(小柯)、蔡海恩(左派)、應蔚民(小應)都是同一屆的。小應是我小學同班同學,左派是我成功嶺同梯。小應後來組了「夾子電動大樂隊」,那是另外的故事了。
是1989年底或1990年初?我在台大學生活動中心看過一場小柯還沒加入的濁團演出,印象中那時甚至還不叫「濁水溪公社」而只有「濁水溪」三個字。「主唱」還是後來變成影評人的但唐謨,他沒怎麼「唱」,只是拿個絨毛娃娃在下身廝磨,對著麥克風呻吟不已。左派把一支貝斯平放在地,用鐵鎚敲擊琴弦。那是一場工業噪音加前衛劇場形式的演出,我實在不知道該拿他們怎麼辦才好。
不久小柯加入,「濁水溪公社」氣象一新,很快寫出曠世名曲〈卡通手槍〉,我是在椰林大道第一次聽見那首歌的。我說過很多次:是濁團害我無法出道,我的玩團夢就是在那一天被他們澆熄的。我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那樣玩音樂。
2019,濁團三十周年,正式宣布解散。這個消息是柯仁堅(小柯)前一年在我節目裡公開的,他說:他對這個社會,已經沒有什麼話要說了。
當時我的筆記是這麼說的:「這並不是衝動或出於無奈的決定。事實上早在2010年濁團二十周年的時候,小柯就有了這樣的打算:他在腦海中規劃了幾張專輯,一步步把想講的都講完,然後告別。目前看起來,一切都跟著他的規劃走。從《鬼島社會檔案》(2012)、《鄉土.人民.勃魯斯》(2014)到《亞洲衝擊》(2017),濁團的野心和氣魄都愈來愈大,一路聽到新專輯的終曲「永遠存在的台灣」壯闊的尾奏,眼前倏然浮現玉山主峰的雲海……在這之後,一時確實也說不出什麼了。」
濁水溪公社的金曲獎專輯「裝潢」。
誰會想到,濁團告別作《裝潢》竟拿下金曲獎「最佳台語專輯獎」,小柯沒去現場,請朋友孟慶而代領,她那件養眼的禮服,成為眾人焦點。假如你和三十年前還是大學生的我說:2020年濁團會領金曲獎,我一定一巴掌呼回去,狠狠罵你一頓:這些傢伙一副活不過三十歲的德性,還金曲獎咧!
但想想這個有些突梯的領獎橋段,其實頗具濁團美感,誰曰不宜。
更讓我沒想到的是,原本口口聲聲要退休,再也不想做音樂的小柯,應黃信堯、鍾孟宏的召喚,2020年替電影《同學麥納絲》創作配樂。生平第一次做電影配樂的小柯,竟一舉入圍「金馬獎最佳電影音樂」,這世道!
小柯當初透露要解散濁團,我打趣說他可以改組「濁水溪工寮」或「濁水溪福利社」打游擊戰嘛,找氣味相投的同代樂團圈老仙一起玩,不必再背負「濁水溪公社」的重擔,海闊天空、自由自在。看來,他用不同的方式實現了這個願望。
濁團另一位早年台柱蔡海恩(左派)在美國尖端物理實驗室工作多年(我總覺得搞不好哪一天他會得諾貝爾獎),離開濁團之後,他對這個團隻字不提,彷彿那是上輩子的事。2012年他曾組過樂團「白米炸彈」,在台北「地下社會」辦過演出,音樂仍然懾人心魄,可惜曇花一現,不見下文,沒有發行任何作品。
或許也沒什麼好可惜的。能那樣痛快地過了一把癮,對他、對我們,都算是賺到了。
底下就是我在濁團解散之後,訪問小柯的側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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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小柯之前預告的:《裝潢》是濁團最後一張專輯,成團整整三十年,至此終於貼出「內部裝潢,暫停營業」的告示,畫下句點。
於是聽這張專輯也很難客觀冷靜(話說聽濁團哪張專輯可以客觀冷靜呢),濁團三十年,也是我輩人從青春期到中年初老的半生哪。打開《裝潢》內頁樂手名單,跨越二十多年歲月,歷屆濁團成員一字排開,久違的老團員用這樣的方式在《裝潢》重聚了。近年濁團與其說是一支樂團,從專輯錄製來看,更接近於「以小柯為核心的機動任務編組」。雖然全台灣農友苦苦哀求呼籲,小柯顯然不打算辦濁團告別演唱會,這張專輯,就算他給這個奉獻半生的樂團,最後的交代了吧。
《裝潢》收錄若干歷年分散四處的單曲,有些保留原本面目,有些重編重填歌詞。也有幾首近作,紀錄了小柯自己的人生狀態:〈犯太歲〉來自他48歲那年(肖狗,和我同屆但差一歲)諸事不順火氣上昇,大禍沒有小災不斷,乾脆寫一首歌。〈失眠〉則紀錄了他長期的睡眠不足和焦慮症,得靠醫生開藥纔睡得著。在舞台上總是很罩得住的小柯,私下的人生也得經歷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曲折,這些歌就算是他人生不同斷面的見證吧。
我們除了聊專輯歌曲的緣起,也聊到了小柯自己在高雄苓雅區成長的童年記憶:他家境不錯,小時候曾經被送去學鋼琴(領口打個啾啾),大人還常常帶他去秀場吃牛排看表演,那些五光十色的童年記憶,後來都化入了濁團的歷年金曲。下半場我放到1998年沈聖德錄音的「春天吶喊」實況,小柯不斷扶額露出崩潰表情,說那時候真不知道在彈什麼鬼,走音成這樣!(中段左派即興的大段口白爆笑又超越廣播尺度,我只好後製處理了一下)然而那個世界充滿目眩神搖色彩、一無所有卻又情緒澎湃飽滿充實的時光,音樂一放就都回來了,帶著鮮辣的殺氣。
上回小柯在這個節目宣布濁團解散的消息,語氣低盪地說:他對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什麼要說了。這次他來,卻有了不同的想法。他說,專輯做完,閒下來一段時間又覺得無聊了,還是想弄點東西。果不其然,錄完節目沒多久,他就去了彰化參加溪洲黑泥季,和老朋友吳音寧、八十八顆芭樂籽同台演出〈農村出代誌〉,芭樂籽伴奏,吳音寧念詩。現場亂糟糟地超ㄎㄧㄤ,充滿了溫馨和歡笑……。
濁團畫下句點,小柯的音樂人生看來還長著,總算稍微不傷心了。節目最後,我請小柯和全地球的農友說幾句話,三十年不容易啊。於是他說:
「非常的榮幸,能夠在這個馬芳的節目,跟所有的親愛的農友們,三十年來照顧我們的朋友們,支持我們的朋友們,說聲:『謝謝!勞力!非常感謝大家!』小弟代表濁水溪公社,向大家說一聲再會!就像〈晚安台灣〉唱的那一句:『請君保重,期待再相逢』,沒問題啦!多謝大家啦!」
唉唷,聽得我眼眶都濕了,而且我看小柯眼睛也有點紅紅的。那就期待再相逢,等小柯帶來「後濁團時代」的新作品,講好了的,一定要說到做到。謝謝,後會有期!(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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濁水溪公社是最後的自由人?2018年訪完小柯,我曾百感交集寫下這樣一段話:
「他們曾經在那樣熱鬧又那樣荒涼的時代,活得那樣囂張、那樣頹廢、那樣虛無,之後也為此付出了代價。如今我們都是年近五旬的大叔,和小柯一起回望他們曾經荒唐的青春,我是很感慨的──多少同代人在青春時代決定背對『正常社會』出走,我沒有那樣的才氣和膽量,但我確曾目睹有些人就這樣永遠掉落出去,成為世界邊緣的幽魂,或者乾脆放棄了生命。小柯畢竟並沒有掉落出去,他找到了在這個社會自處的方式,持續當一個 rocker,持續創造有血有肉的作品,成為台灣獨立音樂的 elder statesman,他畢竟是全身而退了。」
我曾經活過那個真的亂七八糟,既熱鬧又荒涼,既囂張又頹廢又虛無的時代。說「活過」也不太準確,畢竟我沒有像彼時的濁團那樣,朝著深淵縱身一跳。
所以,我一直暗暗嫉妒著濁團,彷彿他們才是擁有絕對自由的人。
後來我從 Bob Dylan 的歌裡悟到:所謂絕對的自由,經常通往絕對的虛無。
我僅僅從濁團的歌裡瞥視過那深淵,對,我沒有那樣的才氣和膽量。
小柯和左派都能從那深淵全身而退,或許才是我輩人最了不起的 rocker 故事。
2010年,濁團成軍二十週年,小柯邀我寫點什麼。我奮筆寫了一篇告白,現在讀起來,有點中二,但還是滿真誠的。那就附在後面,作為結語吧
還我青春 by 馬世芳
2010-08-27
濁水溪公社竟然二十年了。也就是說,我和某一群我這輩人的生命,已有一半篇幅籠罩在濁團陰影之下。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當然記得當年的事情,那時我的歲數只有現在的一半。這麼說吧:可以的話我早就搞一個團把濁團幹掉了,問題是看了他們某一場露天校園演出之後我就知道這是絕對沒有可能的事情。我的搞團夢其實應該是被「卡通手槍」活活嚇走的,雖然我知道後來有無數小王八蛋正是因為濁團才開始搞起了自己的團。
總而言之我和某一群我這輩人被他們嚇過之後就再也回不去以往的清純歲月了。再也回不去了。媽的,濁團,還我青春來。
當年我曾為了編一份校園刊物之類的假掰理由而在台大對面一個叫「人性空間」的假掰茶館跟濁團促膝而談了若干類似校園創作生態與地下文化之類的假掰話題。那時濁團還是一幫以「台大視聽社」為惡搞基地的校園亂黨,搖滾樂只是他們諸多惡搞項目之一。那天聊了些啥早就忘光了,只記得小柯在喫一碗不知道哪裡幹來的泡麵,左派從頭到尾似笑非笑並不打算認真回答任何問題。我假裝無所謂裝得很酷其實心裡很在乎,媽的那時候我也才二十歲不然你是要我怎樣。而且我猜他們其實也不是不在乎我所以裝得比我還酷。那時我們都年輕得要命,惟有裝酷掩飾虛無與恐懼。搖滾樂席捲一切的狂喜與黑暗就像第一次性經驗,我們都還不知道它牽扯的種種將為彼此的餘生帶來多少懲罰與獎賞。
終於,時間讓我們一視同仁地老了。我這輩人到了這個歲數,多少都有幾個值得說嘴的故事,有的得意,有的狼狽。回頭想想,二十歲的焦慮和恐懼,從來都不是真正讓我們變成現在這樣的理由。再怎麼轟轟烈烈的革命志業,拉長成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功課,都不免要冒出一股習慣而陳腐的氣味。然而濁團竟沒有變成那樣──二十年過去,濁團或許幹過若干真的很雞歪的蠢事,錄過幾首我們和他們都未必滿意的歌,和同輩人一樣經受了種種得意與狼狽。但是謝天謝地,濁水溪公社從不陳腐。而且,曾幾何時,他們竟也不再虛無......。
很多很多年以後──那時你我跟濁團歷代成員大概都已經死很久了。或許會有那麼個剛過十六歲生日的小王八蛋,不小心從未來的音響聽到濁團的古老錄音。我跟你一樣想知道:那個小王八蛋會不會激動得徹夜失眠,又將在日記裡怎樣形容這改變人生的時刻。他的人生將變得更空虛還是更充實,更憤怒還是更快樂?
我沒辦法代他回答。但我相信,那古老的音樂仍將像青春期初次噴湧的精液,帶著新鮮的腥味,閃爍著燦爛而危險的亮光。
濁水溪公社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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