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04-23

金曲獎作品「海洋告別」上線                                台灣第一張二二八音樂  by 魔毯有貓


                               《海洋告別》是兩項金曲獎得獎作品。圖為劉開繪製。


《海洋告別》是河左岸劇團演出原聲帶,訴說一段二二八的悲情與再生,得到1994年金曲獎最佳錄音、最佳演奏曲專輯製作人兩項。

由史辰蘭與TOMOMOTO組成的「魔毯有貓」,以民謠與環境音樂的概念,訴說228事件時花蓮鳳林張七郎父子三人同死的悲劇。這是國內音樂界第一次以228事件為題材創作,沈重而抑鬱的音符,勾起聽者對歷史悲劇的迴思。

此專輯歸在水晶唱片角色音樂,交由上華唱片發行。

史辰蘭:回到劇場與《海洋告別》

                                                                                                                   曾凌浩攝影

再度接觸到劇場的感覺很是奇特,一種熟悉卻又陌生的不協調感,彷彿回到了自己從前住過的房子,而現在是別人的房子了。回憶中夾雜著欣喜與感懷,但是一種事隔多年的絕緣關係,使自己變成像一部四處遊走的攝影機,或踩著滑板、或沿著牆壁精靈般,在綵排時、在休息時、在前台、在後台,一一地記憶,一一地咀嚼,玩味著時空平淡變遷的背後隱含蒼海桑田的離奇之感。

認識「河左岸」劇團是在八八年時因工作的緣故而結識了一群創始團員。去年(九二年)十月的演出,可以追溯到八九年第一次與導演黎煥雄在淡水劇團本部的會晤,那是一棟日式的大房子,在我拜訪之前它已經是穿梭了劇團許多的成長與試煉的地方了。我們晤面的內容,是為了當時劇團正在草擬計劃的一齣戲,針對音樂設計與現場音樂演出做初步的認識與溝通;雖然其後許多客觀的因素未能實現,但與「河左岸」的友誼一直維繫著。

去年七月底,一個好友的電話,同時也是「河左岸」劇團的製作人孫天珍稍來這個劇團配樂的訊息後,更實際促成了十月演出的開端。幸運的是,在極短促的時限裹能夠與Tomo合作,除了他精確掌握戲劇氣氛和質感的敏銳度之外,更對他對合成樂靈活的概念深感讚同。這是一次豐富的冒險和歷練,使我沮喪多時的日子變化出除了灰色以外的色彩:當然,更要感謝所有給予鼓勵、協助和所有合作的人。 「魔毯有貓」(Cats On The Flying Carpet)是源自Tomo一直令我聯想到貓的色彩與神秘感的詮釋,而今「魔毯有貓」也成為今後我們共同合作代名詞了。                           

史辰蘭 

●.1964·5·12生於台北 國立藝專戲劇科畢業

●1989第三屆台北新音樂節「完全走調」發表「發霉的饅頭」、「唯一的地球」 

●1991-92擔任「非龍爵士樂團」主唱 

●1992擔任河左岸劇團「迷走地圖第三部」配樂 

●現為樂評及自由作家 


Tomomoto:魔毯有貓在河左岸 

曾凌浩攝影


「劇場」—對我而言是充滿想像力的魔術,更是一個有著無限生命力的神秘空問,隨著時空無常多端的變化,綿延不斷的散發出令人幾近暈眩的魅力。對一個音樂工作者來說,製作劇場配樂的挑戰性與自由度是有別於一般音樂型態的,劇場配樂的特性在於氣氛的掌握與營造,可說是戲劇與音樂之空間變化構築成一項立體概念。當然與導演間的溝通/契合,亦是重要因素之一。巧遇與自己氛圍相投的戲劇/導演是難能可貴的;而與河左岸劇團的首次攜手合作是令人感到回味的。

「河左岸」——這原來對我是個陌生的名字,但卻在一個巧妙的機緣下,使我有與它合作的機會。當初在國家劇院首次接觸河左岸時,便即刻為它的表現方式所吸引,同時腦海中也立刻浮現了整個音樂與戲劇的互動意念。導演黎煥雄犀利的視點及洋溢的才華與團員們貼切的詮釋,使我能在忙碌密集的排編過程中精確的捕捉全劇醞釀其內的氛圍與訊息,藉此向全體團員深表敬意,也同時希望能在不久的時空大家能再次攜手。

〝魔毯有貓“一一像一種古代鍊金術般的複合狀態

一種古代鍊金術般的複合狀態

種古代鍊金術般的複合狀態

古代鍊金術般的複合狀態

代鍊金術般的複合狀態

鍊金術般的複合狀態

金術般的複合狀態

術般的複合狀態

般的複合狀態

的複合狀態

複合狀態

合狀態

狀態

 

-TOMOMOTO

•由衷感謝—河左岸全體人員、拜爾音樂製作/錄音室、拜爾音樂製作

TOMOMOTO 

●1962·10·11生於日本神戶。畢業於日本甲陽音樂學院主修電子合成器。魔奇兒童劇團國家劇院演出— 「回到魔奇屋」之「淨土80」音樂製作。擔任河左岸劇團「迷走地圖第三部」配樂。多首電視CF以及片頭音樂製作 。

音樂聆聽請往:海洋告別

2021-04-21

 

任將達回憶錄(2)

《從前,從前,還在戒嚴的時代,一群不自量力的,》台北新音樂節

                                                                                                                                                                                                       

                                                                      1987年第一屆台北新音樂節,任將達仍有一雙美腿!

  日本友人石谷,長期在緬甸做緬甸民俗音樂的田野調查,他以播客(podcast )的形式與大家分享他的心得及相關資訊。

軍變後,這個平台就成為少數忠實報導每天在緬甸發生的極為不人道暴行的媒體平台,我也托他的福,能及時聽到有關緬甸的事情。

今天的播報的部分內容如下,

緬甸現在的氣氛很像8,90年代,言論被軍方控的很緊,像我這樣的網路廣播若被發現,馬上就會被逮捕,但是還是有很多人勇敢地冒著險繼續傳播現況,這個周六,謠傳即將全面斷線,特別是WiFi等移動通訊網路,雖不是正式公布,不過軍方是隨時都能幹這種事情…,每天都有人被殺…,(烏鴉聲不斷,)

 

今天他的廣播內容,讓我回想起水晶在1987年,以初生之犢所幹的一連串事情,其中,台北新音樂節87’,在當時年輕一代的進步媒體人及唱片公司友人的大力協助下,讓我們能在解嚴後的第二個月,就囂張登場,

 

解嚴: 1987 7 15

蠟刊 ( Wax Club ) 1987/2 停刊

搖滾客( Rocker )  1987/6 創刊

第一屆台北新音樂節 87’ 1987/8

 

解嚴之後,蔣氏王朝的威權體制雖然在形式上已步入歷史且兩黨政治也正形成,但國民黨 黨國治理的政治模式依舊緊緊扣住台灣社會的脈動,繼續控制人民的生活及思想。

 

表現自由( freedom of expression )的精神號召下,文化活動如午後春筍,進入百家爭鳴的蓬勃氣象,特別是有關本土議題的各類文化行動,滲透全台與社會抗爭運動相呼應而合流成一股強勁的共同意志,來為台灣的新秩序用力打拼,水晶也在這樣的時代氛圍下參與行動,成為歷史的一部分。

我們在久遠之前的七、八零年代,也曾經有過言論受到嚴重控管的時代,雖然,解嚴了,但是知的權利及言行的自由在網路時代,變得更容易被操控及左右,有人說,AI即將治國的話,一點也不為過,它們倘若控制不住人民的自由意志,就會像極權國家一樣關掉網路,或以民主國家…的數位治理模式,軟性管控。

不過,我還是最想念,那個想了就做( can do culture)的同好社群年代及文化,大家互相支持,讓一件看起來愚蠢的夢想,成真,留下純粹之外,只有美好回憶 !

台北新音樂節87’就在這樣的集體創意及意志下,誕生,

 

任將達以舊照片製作的第一屆台北新音樂節回顧

我們被一股想要改變現狀的熱心沖昏了頭,不顧眼前的現實,視披荊斬棘為一種試煉,實踐美好將來的天賦責任

哈,不然的話,就憑這幾隻小蝦米想要對抗大鯨魚,這絕對是癡夢,其結果必以惡夢收場。

台北新音樂節就是在這種夢幻式劇本下演出的一齣黑色喜劇,由蠟俱樂部鋪梗,搖滾客牽線,由水晶出資兼執行製作而完成的唐吉軻德式,阿甘外傳,正式上映 !

楔子 台新音樂節,緣起,

不知道是在Spin NME 上看到 NEW YORK NEW MUSIC FESTIVAL 的廣告,喚醒我沉睡甚久的鬥魂,即刻寫信報名並請大會寄邀請函以便我申請美簽。

不到一個禮拜的時間就收到邀請函,剩下就到AIT辦簽證就可以到紐約見習,學習如何辦好音樂節。

你到美國做什麼事情 ? 美國在臺協會簽證櫃台承辦員。

參加音樂節,

你準備的資料不足,下一位,

趾高氣揚正眼都不瞧一下人的簽證櫃台承辦人員,把手寫的在職證明和存款明顯不足的存款證明丟出來。

這是邀請函,是主辦單位正式發出來的邀請函,

這種邀請函到處都有,下一位,

你說話客氣點,什麼叫到處都有,有什麼了不起,最好記清楚我的臉,永遠都不要讓我進美國,

年輕氣盛,可以理解,但是,語無倫次就有點難懂,哈,

第二天我和何穎怡程港輝 約了陶曉清楊嘉、陳秀男,李岳奇龔懷主、王笛、蘇麗華、等人在視聽中心開會,所幸大家提供了許多寶貴意見之外,廣告贊助及產品海報等也都大方支援。

這一屆因為大家都缺乏經驗,因此,辦起來卡卡的,但是,立意新,夠大膽。

港輝特地從香港請來地下音樂時期的達明一派,成為新音樂節區域化的象徵。

本土新進藝人,有骨頭與牙齒( bones &Teeth)薛岳紅十字(趙傳)黃韻玲與紀宏仁、張洪量、黃必瑋與Beta陳世興梁銘越,等多組不同音樂風貌的創作人。

台北新音樂節 87’

宣言:台北新音樂節 87為國內新音樂發展開拓了一個新天地,讓我們可以驕傲的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具有代表性的大型音樂活動。但是,當我們擁有屬於自己的音樂節時,我們必須學會珍惜它愛護它幫助它成長,壯大。

 

815      電影首映

816      五場發表會          (知新藝術生活廣場)

821-29   唱片封套與海報展    (金石堂站前店)

828      台港新進藝人演唱會  (今日百貨 Touch Disco) 

 

雖然部分的廣告業務及美術設計交由港輝熟識的業者打理,但是要應付跨越兩周的活動時間及多元複雜的節目內容所需要的工作量絕非我們內部人員的能力可及,因為從租借場地確認演出者時間及內容宣傳計畫、製作執行,這一切事務皆由不到十人的籌備小組負責運籌帷幄到執行完畢,期艱難程度,可由吳宏德撰寫的活動心得我與台北新音樂節87’的種種- 8月的生活札記中窺知一二。

後記我的記憶

這一屆,唯一受邀來台的香港代表達明一派是由劉以達和黃耀明成立於1986年的電子音樂二人組,受英式搖滾及電子音樂的影響,加上東方元素的加持,出道後很快就成為香港最具潛力且辨識度最高的新生代創作團體。

劉以達在地下音樂時期參加香港吉他雜誌( GUITAR PLAYER)辦的音樂比賽得獎,與同時得獎的BEYOND在當時就被視為香港最具潛質的創作人。

劉以達作曲,黃耀明與進念二十面體共同作詞的單曲石頭記,以東方味十足的電子音樂形式發表,為當時過於商業化的香港流行樂壇注入一支強心針。

表演當天在主持人陶曉清小姐隆重介紹下,劉以達以Robert Fripp Eno式的環境音樂(ambient music)吉他風格,襯以電子鼓節奏(Roland-808)緩飆進場,加上主唱 黃耀明現代感十足的形象及歌聲,瞬間就擄獲了現場所有聽眾的心且目不轉睛地看完整段演出,在大家心目中留下深刻印象。

當天參與台港新進藝人演唱會的創作人,包括達明一派在內,後來都成為台港兩地流行音樂界的重要領航者,他們的傑出表現讓我們感到與有榮焉。

再次感謝,陶曉清楊嘉、陳秀男,李岳奇龔懷主、王笛、蘇麗華、Ken Farrall,方龍驤,還有Tim


                                                                                  圖左:水晶時代的Tim Cunningham


Timothy Douglas Cunningham left our physical world on October 15, 2015, but not the world in the hearts of his friends and family.

他是水晶草創期的夥伴,除了與林志堅,林暐哲合組過「骨頭與牙齒」樂團之外,還常貢獻文字給搖滾客。時間雖已久遠,但對他的印象至今清晰如昨。

『歷史與我們將永遠記的你。』

請往所有關於第一屆台北新音樂節的文字

  

2021-04-19

「來自臺灣底層的聲音貳」(1995)金門王與李炳輝的故事(3) 


                                                       金門王與李炳輝   潘小俠攝影


金門王的榴彈惡夢與走唱情自述                                           古秀如


原刊於:《台灣的聲音:台灣有聲資料庫》期刊1995年第2卷第1 (水晶出版)

@本名王英坦

@藝名王明德

@四十年次 2002.05.05過世)

@金門人

我小時候家境很不錯,不像炳輝那麼苦,雖然是分給人家做養子,養父母卻很疼我。

我還記得我五歲的時候就唱「我的家──在山的那一邊」,你不知道,我小時候長得多古錐!太武山的阿兵姐多喜歡抱我!我有一張穿著鑲金邊天藍色水手服的照片,可惜被淡江的學生去弄丟了。

我一過繼給我養父,他就去南洋賣中藥,直到我七歲的時候,發生八二三砲戰,那天下午我跟養母要坐飛機去台灣躲,轟炸機在天上嗡嗡嗡炸來炸去,我們在防空洞躲到晚上六點才上飛機過台灣。在台灣住了幾個月等接我父親一起回金門,沒想到他回金門不久就得白喉去世了。

我的歹運大概就是從我父親去世那年開始的吧。

過了一兩年,我養母帶我改嫁,嫁到一個燒酒縑(何穎怡譯:酒鬼),害我和養母「做息做甲歪腰」(何穎怡譯:做到累死),金門的土很硬,不像台灣的土軟,每天透早起來挖土豆、擔土豆,挖到手都腫了,我養母生的三個弟妹,也都是我背大的呢!

我小學時很調皮好動,打架從來不會輸,我們金門不是有很多高粱嗎?每次高粱收成完,一群小孩子拿土丸相丟,我從來不會被丟到,我不愛讀書,常常被阿嬤打,可是我很會運動、唱歌和玩樂器,我還會自己做笛子來吹,每學期老師都叫我做音樂股長,教同學唱歌,我想我現在會走這一行大概也是有點天份吧!

十四歲那年,真是歹運的一年。

我母親去城內賣蕃薯,回來的路上車禍死掉了,過不久,我和同學在路上撿到炸彈,結果七個小孩裡面我被炸得最嚴重,左眼失明,左手掌斷掉,嘴唇縫了好幾針。

剛受傷的時候,心裡很難受,很不習慣。可是很奇怪,我一直覺得我年紀小小的思想力就很大,認為人生短短數十年,鬱卒幾個月就過去了,只有在剛來台灣時覺得很孤單,很想念他們,天天都想回去,尤其想念我阿嬤。前年她活到九十歲去世,我還有回去送她。

來台以後,我在松山、萬華的教養所待過,也在台北火車站賣過報紙,十九歲那年,想說用貧民的身分去仁愛醫院開刀,看會不會兩隻眼睛都看得到,結果開第一次好很多,醒過來很高興,第二次卻來了個實習的,把我兩眼都開壞了。我在那裡躺了四個多月,還過了一個孤單冷清的舊曆年,唉,「有看也開甲無看也」(何穎怡譯:看得見開刀後變成看不見),人生真正是……。

我在新莊盲人重建院的校慶表演中發現李炳輝的口琴吹得很好,是這樣認識他的。因為我只有一隻手,不能學按摩,只好轉到北投盲人音樂中心,也是學口琴,剛好炳輝也去那裏,早我三年畢業,我後來來淡水找他,那一天我記得真清楚,炳輝帶我去金龍旅行社,我身上又沒什麼錢,老闆的兒子就帶我去茶室表演,我穿著一件舊西裝,只有耍口技吹小喇叭,客人的賞錢居然有三百六十元,把我嚇了一大跳,心裡暗爽錢怎麼這麼好賺,那時候三百多元可以吃上一個月以上了。於是我就這樣在淡水住下來。

吹口琴表演很傷身體,我有點受不了,後來才想到可以左手裝鐵片彈吉他。剛好海邊仔阿婆鐵蛋的兒子是打鐵的,我就叫他幫我打造一個可以夾匹克(按:吉他撥片)的鐵環套在左手臂,然後把吉他弦上下反裝,用右手壓弦,左手彈奏,我這把吉他可是獨一無二,找無師父的,連陳明章來都不會彈呢。

我彈吉他真的是靠這副倔強的個性學的,我沒拜師,完全自己摸索,剛開始右手壓弦壓到流血,像針在「威」(何穎怡注:刺來刺去),左手又會彈錯線,真是痛苦到說不出話來,強忍著硬把它學會。有一次在萬華茶室伴奏,客人賞了很多錢,走了以後小姐才告訴我:「王老師啊,剛才客人看你的左手看到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我是天生出世就對音樂有興趣,可惜我手壞了,要是讓我好好的,那還得了!

我初來淡水最喜歡唱〈思念故鄉〉,後來就比較少唱了。我學歌很快,曾經一個晚上學唱六首洪一峰的歌,一直到現在我還是一樣每天聽拉吉歐(何穎怡譯:收音機)聽到睡覺,我很少買錄音帶,一首歌聽幾遍就會了,這樣客人要點,我們才會奏,炳輝仔就是不認真學歌,才會生意越來越差,不然他臨機應變很好,就差那一步。

茶室裡有茶室流行的歌,有一次我唱《十八嬲》,客人居然頒獎(何穎怡注:客人賞錢,叫做頒獎)五千塊,以前「箍半」很會改編歌詞,有時候唱,有時候講,客人愛的不得了,炳輝也是,他口才好,講得客人嘴笑目笑,我是聲樂不錯,以前老師很稱讚。

我因為生性比較好動,在淡水住一年多,就開始往外跑了,全省哪裡我都去過,像基隆、台中、南投、草屯、雲林、斗六……最遠去過萬丹,還有旗山我也去過啊,還有百合啦、四海啦、新海宮啦,我攏走透透啦,少年的時候比較愛跑外面,像去萬華逛夜市,雖然無看也(何穎怡譯:看不見),光是聽聲音、用聞的也很爽哩!


以前出去外地唱都說用「借」的,跟茶室頭家說借唱幾天,有時候合得來就唱好幾個月才走,像我在萬丹住了好久,生意很不錯,連炳輝仔、箍半都下來逗陣做,炳輝還在那裡中了五十萬的愛國獎券呢!不過最後還是回來淡水比較習慣,人面啊、路草啦(何穎怡譯:環境),熟悉了總是有一份情感。

我過去也有很深的感情,可惜分手的時候不很愉快,我也結過婚,只是到現在還不知道我老婆為什麼離開我。我每天晚上回來口袋的都還沒整理、鞋子還沒脫,就趕快看她好不好,生了一個女兒也都是我在帶,她後來帶著女兒不告而別,唉……現代人離婚像在吃飯,我們金門人是沒有在離婚的。茶室裡的阿姐仔喜歡說我有「死人命」,很有查某緣,我說那不是福啦,是上輩子欠女人的。當然,我也希望有逗陣也(何穎怡譯:有伴),可是一定要很穩定,不會「番」,才會清心,像我們這種走唱的,又看不見,誰敢要我們?家庭?免肖想啦!

我有時候一個人悶悶不樂,覺得自己的一生像一部電影,讓我青瞑看不到,我實在很生氣。

我現在只希望能更上層樓,拍完歐香咖啡,知名度很大哩!上了好幾次電視節目,回金門也比較有面子,總算是揚眉吐氣了。接下來看能不能出唱片,受到重視,這是我現在最大的心願。


 

酒家的頒獎文化                                                何穎怡

原刊於1994.01.04中時晚報時代副刊

一位朋友幫忙做茶室那卡西走唱田野調查,一日打電話來興奮地說,跟著那卡西出局唱歌,被客人「頒獎」耶,賺了一千多元,隨即請那卡西樂隊喝酒。(何穎怡按:這位朋友就是古秀如,生平第一次賣歌賺錢,呵。)

問她唱什麼歌?她說,當天座上的都是些上了年紀的田僑(賣田致富的人,像華僑一樣有錢),所以唱老歌。

在台灣的聲色場合裡,頒獎是茶室、酒家、阿公店特有文化,酒廊、坐檯KTV都沒有小姐唱歌,客人在酒杯底壓賞錢的「頒獎」習慣。「頒獎文化」區別了聲色場合高下不同的生態,酒廊、坐檯KTV的小姐都是以鐘點計,收入較高,不太需要靠唱歌打賞的收入,阿公店、茶室、酒家的小姐一番坐到底,主要收入來源要靠唱歌的打賞。(何穎怡新注:但是坐檯KTV的公主則是要靠小費,排排站唱開瓶歌,得賞最快。那不叫頒獎,就是小費而已。)

「頒獎」衍生出許多特有文化,譬如,不管場面多麼的酒酣耳熟,小姐唱歌一定井然有序地排班,因為歌唱得再受客人歡迎,也要顧及姐妹淘的生存權利。又譬如,酒客不應該只顧自己歡唱,至少應該有男生唱完女生唱的「酒場基本水平」,想要霸住麥克風,那去KTV好啦。

又譬如,許多在KTV唱不到的黃色酒場歌如《十八嬲》成了小姐最容易得到厚賞的歌曲,南北翻唱自行演繹。若撇開黃色歌曲的意識戰爭不談,《十八嬲》倒成為台灣歌語史上最具超現實創作風格的作品,這也算是「頒獎文化」的另一貢獻吧?

2021-04-18

 「來自臺灣底層的聲音貳」(1995) 金門王與李炳輝的故事(2)


炳輝的乞食與走唱歲月自述                                                                                                古秀如




原刊於:《台灣的聲音:台灣有聲資料庫》期刊1995年第2卷第1 (水晶出版)

@李炳輝

@三十八年次

@桃園人

我的遭遇很苦,或許你不會相信。

我生下來四個月就青瞑(何穎怡譯:眼盲)了,因為父不詳,是母親把我帶大的。

(八歲那一年,母親為了把我送進重慶北路那家盲啞學校,去幫人家煮飯,沒想到一年後自殺,我回到家,我後叔仔不要我,他講了一句話很衝,說:「你青瞑也若會賺錢,我腳頭敷(何穎怡譯:膝蓋)會講話啦!」我聽了很生氣,就說,好,我拚給你看。於是我就跑出來,到處去做乞丐,做到十四歲,新莊的舅舅把我找回去,隔壁的囝仔看到都我笑我表弟說:「啊──你表哥在做乞丐」,那時候,我外婆還在,一看到我眼淚就掉下來,說要告我後叔仔。

那幾年我在桃園中壢一帶甲人分(何穎怡譯:向人乞食),那時候大家生活不好過,沒什麼錢,大部分人都送米給我,我就很「巧」(何穎怡譯:聰明),會把米拿去賣掉再買飯吃,平常白天用走的,家家戶戶去討飯,晚上就睡廟或者車站。人家說:「分有睏眠床,分無睏土腳」(何穎怡譯:有討到錢睡床,沒討到睡地板),我除了有一次遇到一個好心頭家外,很少有睏眠床的。

那天的經歷我一世人都會記得,我走到林口旅舍門口,沒有人要理我,那個老闆看到我,把我叫進去,問我幾歲,哪裡人,為什麼出來討飯,不僅叫我去洗澡,還讓我睡一夜,第二天要走之前又給我二十塊,我好想回去看他,就怕他的子孫不認識我。

社會上有好人也有壞。我在中壢車站甲人分,莫名其妙被警察抓去派出所用打的,一直到下午六點才放出來,本來還說要把我送去乞丐寮,我沒偷沒搶,卻這樣被打,好生氣啊!心裡想說:以後會不會輪到你子孫當乞丐還不一定呢?

我現在很會唱勸世調、十殿閻君這類歌,大概跟小時候做過乞丐有很大的關係吧。以前很多客人不知道,覺得我唱這種歌很有味道就特別喜歡叫我唱,尤其是乞丐歌,我現在唱起來還會掉眼淚。


講話也是,以前討飯要講很多好話,像「阿叔阿伯──咧來分,予你年年春,明天出
著好子孫」,不論有沒有要到,一定要講好話,人家才不會討厭你。

十四歲那年回到外婆家後,舅舅我把送到新莊的盲人重建院,因為是教會辦的,吃住不用錢,我在那裡學會吹口琴,後來又去台中大雅的盲人學校學點字,讀到初中程度,之後在北投盲人教養院,印象最深的是做鉛筆刀,凹一竹枝工錢才一元,我在那裡「凹」了四年。

就這樣,讀了好多間學校,也交到很多朋友,最後在淡水定居下來,是因為一個朋友邱金榮,現在已經過世了,他把我介紹給現在中山路老二照相館的吳天機,吳天機又把我介紹去里長雷金石開的梅春園茶室吹口琴,雷里長是個大好人,那時候常常臨檢,他都說我是他的親戚,其實我哪裡是呢?

民國五十九年,我二十二歲的時候,因為去中華電台參加歌唱比賽認識華聲的林謝輝,他看我眼睛紅膧膧,就叫我去開刀,我說我哪裡有錢?那時又沒勞保,林謝輝就很阿沙力說:沒關係,你儘管去開,我來負責。結果開刀的第二天醫院來了一張單子──一千零五十元!我好害怕!趕快打電話找林謝輝,才知道原來他已經先寄了五千元在醫院,又叫里長和管區仔蓋章在電台發起募捐,總共募到五萬多元,那年端午節我才能在馬偕躺一個月沒被趕出來,開完刀,我的右眼可以看到一點點,要拿很近才看得到。

林謝輝是我的恩人,只要他的故鄉魯肉飯有開幕,我一定去幫他唱,人家說「欠錢會當還,欠情抹當還」啦(何穎怡譯:欠錢能還,欠情還不完),我算是欠林謝輝一個情。

開完刀那年聖誕節,吳天機介紹我到淡水一信四樓的一間歌廳表演,他們本來要請初中的女孩子去跳舞,哈!結果我試用第二天就被錄取了,因為我口才不錯,講話很有趣,又會吹口琴,在那裡一個月三百元到歌廳關門為止。

我來淡水一年,王也(何穎怡注:金門王)他們才陸陸續續來,還有一個叫「箍半」(何穎怡譯:一元五毛)的同學,很會彈吉他,唱歌很江湖,還有一個吹洞簫的,我們兩三個一起搭檔演奏,輪流唱歌。那時候沒有麥克風,樂器聲音又大,可以說是拚了老本在唱,後來吹洞簫的走了,箍半在四年前為了女人自殺,只剩我和王也了。

我改拉手風琴,是因為客人也愛唱歌了,以前哪有客人在唱,都是聽我們演奏比較多,還好我在北投有學過電子琴,才能很快「出師」。

最近我都在春梅,春梅的阿姨仔對我很好,在淡水住了二十幾年,除了中間有去屏東找王也,我很少離開這裡,淡水的大街小巷我熟的不得了,沒人牽我都很會走哩!

前幾年王也認識小俠(何穎怡注:前自立報系攝影,知名田野攝影家潘小俠),把我們帶去「阿財的店」唱歌,又去一間叫什麼「死人」(息壤)的唱,那名字取的真差,難怪這麼快就倒店了。

後來拍歐香咖啡,有很多人來看我們,其實也沒有什麼啦,我這兩年比較沒那麼認真了,錢賺有到,不一定用得到,人生海海啦!要是有一天唱不下去,再回去按摩就是了。


2021-04-17

 


「來自臺灣底層的聲音貳」(1995):金門王與李炳輝的故事(1)    

                                                                                                                                                                                                   古秀如

原刊於:《台灣的聲音:台灣有聲資料庫》期刊1995年第2卷第1

(編按:1995年,我到淡水第一酒家為金門王李炳輝錄了三首歌。當時,總跟著他們做田野的攝影家潘小俠算是兼差經紀人,會幫還不出名的他們安排選舉場。
跟著我一起去錄音的還有客語作詞家古秀如小姐。她寫了一篇將近八千字的報導,不僅詳述金門王與李炳輝的生平故事,還謹遵田野原則,把他們鑲入田野環境分析。這應該是歷年來關於這對淡水盲人那卡西樂隊最詳盡的報導故事。
那天跟去的還有我們固定合作的錄音師符昆明,我們針對現場收音的環境聲該如何處理起了一番爭執。
而今,那天在現場的金門王已於2002年過世,符昆明也在2013年早逝。這連續三天的貼文不僅在帶領大家認識茶室酒家文化,也是我對他們的懷念。
貼文裡的這張照片是潘小俠拍的,當年放在CD內頁裡。是我非常喜歡的一張照片,那時,他們看來似乎曾有過短暫的幸福。 -----何穎怡)





   夜幕低垂,淡水中山路與中正路之間的竹篙厝,點起了一排小小閃閃的霓虹燈
   ── 春梅、永豐、第一、梅春園……,紅紅綠綠的字眼,大剌剌地亮起來。

這裡是老淡水的風化區,一條橫街,兩邊一字排開有牌沒牌的茶室,盲人李炳輝和金門王,在這條街上生活了一、二十年,他們的那卡西,也在一間又一間的昏暗斗室中,咿咿啞啞響了二十個年頭。

炳輝仔──金門王口中的「猴」,才四十五的年紀,頭髮已經半白,加上經年佝僂著背,使他看起來像五、六十歲的瘦小老人。也許是幼年悲苦的遭遇,也可能是手風琴太重了,他老彎著腰,直不起背。

大多時候,炳輝總低著頭皺著眉,加上手術過一大一小的眼珠,和滿臉的皺紋,使他看起來有點憂鬱與傷悲,而往往只有在喝上幾口酒,臉上的陰鬱才會稍稍化解。當然,最好是一大攤人喝酒取鬧,像錄音那天,他會快快樂樂地唱一支〈都馬調〉,然後在掌聲響起時猛然撇起頭,高聲開懷地說聲:「謝啦。」再心滿意足的喝下大大一口酒。

然而,鬧酒取歡的日子畢竟不多,平常為客人伴奏的「工作時間」裡,炳輝總得強忍著不能多喝,而閒暇的時候,就老是獨自在老人茶桌喝著無伴的悶酒,喝到吐得被老闆娘阿惠訓罵一頓才罷休。

小炳輝三、四歲的金門王則截然不同,喝酒、吃檳榔,他沒一樣沉迷,節制內斂的個性表現在工作的穩重,不論客人小姐如何取鬧,他總是靜靜地奏著曲子。平常除了喜歡喝老人茶、打打小鋼珠,最大的嗜好就是簽大家樂消遣。

戴著一副大大墨黑的墨鏡,和身上一件血紅的T恤,金門王彈吉他的時候,看起來有點「酷」。他老叼著一根菸,不太容易露出笑臉。炳輝喜歡叫他「豬」,除了因為他曾經很胖過,可能還帶點醋意的嫉妒他特有的「查某緣」吧!

去年,一支歐香咖啡的廣告,把他們從茶室帶進電視,一曲〈媽媽請你也保重〉,讓他們變成廣告明星,走在淡水的大街小巷,不時有人向他們喊道:「來一罐歐香咖啡吧!」短暫的媒體效應,彷彿帶來了名聲的光暈與更多的注目與掌聲,可是,除了選舉時捧廣告的福氣賺外場,多些朋友來看看他們,炳輝和金門王還是過著一如往昔的茶室生活。

平常時,兩人是拆著跑單幫的,許多人以為他們雙人搭檔,其實除非客人指定,否則兩人很少一起合奏,合奏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一節四十分鐘才六、七百元的收入,再分一半還剩多少呢?

炳輝拉手風琴,算是「駐」在春眉,金門王彈吉他,和一台伴奏機,算「駐」在第一,這在從前叫「站店」,可是現在茶室生意不穩定,不時興站店,他們都是靠著一支無線電隨叫隨到,客人多的時候,一家輪著一家奏,一檯輪著一檯唱,連喝杯水的時間都沒有。生意差的時候,無線電整天不響,有時甚至一連好幾天沒客人叫,他們管這種閒的發慌的日子叫「烏班」。

通常,上午時分茶室還沒開張,炳輝與金門王會在春梅旁邊巷子裡的老人茶桌喝茶,聊天、嗑瓜子、交換情報,身旁的生活資訊在一杯杯的茶水裡流連著。

下午以後,尤其黃昏時分,漸次有客人上門喝「花茶」。雖然淡水茶室有百餘家之多,其中又只有四家領有牌照,可是所有的茶室風情都是類似:門口有個歐巴桑或檳榔攤站哨,門內一座環形的櫃檯,檯後坐著濃胭厚脂的小姐。長長的巷道,隔著兩邊一間間的包廂,簡陋一點的,就用布簾權充門板。

包廂裡不外是昏暗的、帶點淡藍色或玫瑰色的燈光,以及滿桌的茶點酒食,和陪坐的小姐。金門王與炳輝通常就坐在門邊奏樂。從國台語老歌到時下流行金曲,甚至黃色的、黑色的地下歌,他們必須樣樣精通。炳輝尤其擅長一些鄉土民謠,像勸世歌、乞丐調等,由他略帶滄桑的腔調唱來,特別傳神動容。而金門王則天生一副好丹田,聲音結實宏亮,字字句句鏗鏘有力,在早期沒有麥克風的年代,佔盡了風頭。

不過,由於這幾年歌唱文化的興盛,幾乎都是客人與小姐搶著麥克風,樂師頂多是提示起音或伴著合音,演唱的機會越來越少,據說,北投酒家三人組那卡西裡的唱歌小姐,已經變成代翻歌本的小妹,「走唱」那卡西其實已經不存在,變成是純粹的伴奏樂師了。



新都馬調

聽朋友們說,幾年前的炳輝與金門王不是我眼前的樣子,尤其炳輝,本來樂天俏
皮的個性在這兩年極速老化,變得抑鬱不樂,酒喝得兇,曲子也彈不好了,而金
門王雖敬業,卻開始沉迷賭博,賭注愈下愈大,雖不致負債,卻也沒什麼積蓄。

私底下,他們兩個經常拌嘴,金門王嫌炳輝不認真,每次一起出場就要漏氣,炳輝則有點賭氣似的老訴說金門王的不是,他也明知自己不好好學新歌,生意會越來越差,卻仍放任自己每天喝得醉醺醺,朋友們都覺得他在自棄了,卻只能無力的關心著。

炳輝不喝酒的時候,真是可愛極了,像個老頑童,很天真的告訴你他天天在想你,還會唱支歌兒把你的名字編派進去,讓人感動又好笑。

金門王的歌聲有一種古早純樸的韻味,有一位他的忠實歌迷阿嬌說:她在盧修一的政見發表會初次聽他唱〈孤女的願望〉,聽到眼淚都掉下來了,那是她生平第一次被歌聲深深感動,而晚上回去還做夢夢到曲子的前奏,醒來坐了半响才回復睡去。阿嬌說,台灣的樂壇應該多闢些空間給盲人。我想也是。

炳輝樂天和自棄的兩極個性常常讓我不知如何應對,金門王的憂鬱、眉頭深鎖也讓我憂心起來。或許是這一路上異於常人的遭遇,讓他們開始對人生失去了希望吧?!

炳輝曾說:「喝乎死卡贏死無喝啦!」(何穎怡譯:喝到死勝過到死沒酒喝),金門王則說:「留遐多錢欲創啥?儉錢儉乎啥人用?搏乎了卡歸去啦!」(何穎怡譯:留這麼多錢要幹什麼?省錢省給誰用?不如賭博輸去比較爽快。)面對這兩位在茶室中製造歡樂,自己卻不太快樂的朋友,也只能在此衷心祝福他們:「邊走邊唱,繼續勇敢的走唱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