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0-24

 

民眾音樂一種倡議或抗議的樂音

            記菲律賓「派達他客」樂團「克拉克空軍的孩子」在台出版                                                               

                                                                                                    鍾喬



作者簡介

鐘喬:詩人,作家,劇場工作者。現為「差事劇場」藝術總監。曾編導小劇場作品《記憶的月台》、《海上旅館》、《霧中迷宮》、《潮喑》、《敗金歌劇》、《另一件差事》、《台北歌手》等。劇場相關作品有《邊緣檔案》、《亞洲的吶喊》、《觀眾,請站起來》等文集與劇作集《魔幻帳篷》。出版詩集有《在血泊中航行》、《滾動原鄉》、《靈魂的口袋》等。

民眾音樂一種倡議或抗議的樂音

音樂的抗爭性,自上世紀60年代始,便有一股發生於第三世界,對於西方新殖民文化的反抗與批判,出現在拉美、非洲也初出現亞洲第三世界國家。最近,翻閱民眾文化記憶簿,躍入眼簾的即是:1990年代初期,菲律賓 Patatag 派達他客樂團的民眾音樂,一逕以菲國母語塔加落語 (tagalog)唱出的對於美國克拉克空軍基地的抗爭風潮……Patatag這個字眼,其來有自;它,是菲律賓北部山區原住民的一種竹製樂器。在削片的竹子內側刻有烙痕,演奏時,演奏者需用大腿壓住竹片,而後以另一根棍子敲打竹片,發出各種節奏與旋律的聲響。通常在祭典或慶典及娛樂時,作為族人的樂器使用。(如圖所示)

照片提供: Carmela , Patatag 前成員

以原住民樂器自我命名,並蔚為風潮,從民眾劇場出發,同樣可以找到類似的文化行動軌跡與脈絡。在劇場裡,以Action來延伸「表演」之外的「行動」,有其特殊且深刻的意涵。主要在於,表演對應於空間,到底是服務或某種文化性的佔領,生產的內涵將完全不同。一般說來,當其內涵為服務時,我們見到的恰恰是當下習於慣性的表演活動;如果意味著佔領時,這項表演與其稱作活動,更確切地說:應是一種文化行動的主張。若把行動推到亞洲的視野上,亞際(inter—asia)顧名思義即亞洲之間的意思。強調的是一種:對等交流的流動狀態。一旦,交流固化,則失去相互以世界為中介的「對話」情境。這是亞洲交流,在「去文化殖民化」語境下的核心命題。怎麼說呢?在「解殖」、「去冷戰」、「去帝國」需三位一體對待的亞際交流中,民眾文化在進步性下的異中求同是:解除假民主外衣為虛矯身段而屈從於國際霸權的表演文化。這在亞洲各國家或領域,幾乎是不待明言的共識。因此,「流動」成了當代民眾劇場及音樂自我省察時的重要關鍵,也是劇場轉化為空間行動的重要想像;當然,也找到了與其它藝術連結的可能性。便是從這樣的主張開始,在民眾戲劇的出發點上,再次以「文化行動」連結民眾音樂的美學性格。

                                               菲律賓民眾劇場音樂代表派達他客( Patatag) 

90年代初期,[水晶] 唱片是另類音樂的寶藏空間。幾乎可以在那裏找到主流或市場以外,仍生力十足存活著的專輯。最近,[水晶]老友 何穎怡稍來訊息,問我相關菲律賓民眾音樂團體:Patatag( 派達他客樂團)的事情……。當年,經由我的介紹,「水晶」出版了他們的專輯;近日,要將之全部存於「水晶索引聲音資料庫」 you tube頻道 上面,這真是一件壯舉和盛舉。關於另類音樂介入社會議題,形成文化運動幾乎是1960 年代中期,全球左翼文化陣線的普遍風潮。可以說:一種世界觀;一種反帝反霸權的國際視野,無論來自拉美、亞洲、非洲...甚或是巴黎、美國、日本的進步音樂團隊,都高舉象徵復甦第三世界民眾文化的旌旗,高唱反戰、反殖民、反入侵、反污染或生態迫害,以及反西方資本掠奪第三世界的聲浪。我們的亞洲鄰居菲律賓,在歷經殖民與獨裁統治長達數百年後,有著深入民眾社會內部扎根的文化行動, Patatag( 派達他客樂團)便是菲國境內,隨這股追尋民眾/民族/解放音樂浪潮下,誕生的一個團體。他們的出現,和1968後的菲律賓民眾文化運動有著一定的關係。


                                            以傳統樂器Patatag演奏的 Signos (信號)

1989年,蘇東坡解體;北京驚傳駭人耳目的 「天安門事件」;恰逢我和伙伴們全心投入的《人間雜誌》也因經濟上的困難,難以維繫,只能收起編輯部,再從長計議。當時,陳映真老師因為知道我在戲劇研究所時和姚一葦先生學習,對於劇場與社會改造有些理論上的認識,於是便介紹我到南韓參加由菲律賓 「亞洲民眾文化協會」(Asian Council For People's Culture)簡稱 A.C.P.C 舉辦的 「訓練者訓練的民眾戲劇工作 」(Trainer's Training Workshop for People's Theatre)。也就在那個場合,重新打開我對亞洲第三世界民眾文化的視野。

一直以來,從二戰後至今,基於美國在亞洲普遍佈置文化冷戰滲透的緣由,亞洲在文化傳承上,失喪自身深遠的傳承,自是司空見慣;對於來自西方文化的流行風潮,也被包裝成「文明」的象徵與暗示,劇場或音樂一味跟隨西方流行,是再尋常不過的事了。與此相對抗的,是在1960年代傳承或經歷過印尼「萬隆會議---不結盟運動」的民眾戲劇/音樂工作者,決定在1968年全球反資本主義運動中,開展追尋第三世界自主性民眾文化的浪潮。

                                              作者鐘喬回憶當年如何遇上派達他客樂團。

我是在1995年與1998年,分別以製作及編劇身分,參加 當時在馬尼拉推動的「亞洲的吶喊」(Cry Of Asia)跨亞際10國聯合匯演的訓練期間,和一起參與這項演出音樂規劃的Patatag( 派達他客樂團)有了初步認識。在Patatag的音樂中,和當年社運團體有密切關聯。也就是在抗爭中加入文化行動的音樂或戲劇元素。那時,要求美國克拉克空軍基地退出菲律賓,是一項動員非常龐大的全國性運動。最後,因為一場品那土坡火山爆發,美軍終而被迫退出克拉克空軍基地。這首歌中的調性與歌詞,很貼切傳達了民眾抗爭的核心關切。在我幫他們翻譯成中文的過程中,對於歌詞第一段描寫,我有著深刻的記憶:

                                           「克拉克空軍基地的孩子」主題曲,1989年水晶唱片在台發行。

克拉克空軍基地的孩子們

你們在鐵蒺藜旁撿拾軍廢品時

要特別注意

因為,美軍會以他們看到的是狗熊不是人的理由,射殺小孩;這確曾具體發生過。其背後存在菲律賓人民在基地內,並不擁有法律權力的悲哀事實;因而不得伸張自身的法權。至於,美軍聲稱見到的是狗熊,不是小孩,除了是歧視外,也多少延伸美軍在越戰時,將敵人都視作越共,而越共不是人,是狗熊或類似動物的一種歧視性殺戮優越感。存在於菲律賓的克拉克空軍基地,因著當地原住民艾塔人長期的抗爭;因著,反基地運動長久與美軍及菲國虛構的民主政權對抗,最後在一場品那土坡火山爆發的怒氣煙塵中,不情願地結束境外部屬基地的軍事霸權,悄悄然收場。然而,冷戰年代以降,亞洲軍事競賽、自韓戰、越戰發生以來,從未止息;近來甚而變本加厲,伊拉克、中東、阿富汗不一而足。人們從而發現:這背後將意味著,基地抗爭問題,尤將日益深化嚴重性於美軍基地佔領下的沖繩島。並且早已因發,一波又一波反基地佔領的文化與音樂抗爭運動。


                        專輯中「奧隆波萬」講的是美軍基地的雛妓問題,相同的緊張衝突也顯現在今日的沖繩基地。

如此,音樂做為文化行動的一環,拉開的國際主義視野,恰與漫長文化冷戰籠罩下的一島音樂激情或悲情政治倡議,形成南轅北側的對峙:坦言之,在造勢的舞台上,嘶聲吶喊民主,為假象的正義護航,若無進步性的抵抗脈落可循,終竟是服膺於民主式國際強權的依賴性感知,稱不上任何民眾自主的獨立價值觀可言;更遑論與文化行動沾上任何邊了...頂多也只能說是:以新冷戰的文明優越性,將對立面任意納粹化的審判式音樂會。這恰是Patatag( 派達他客樂團)從亞洲第三世界傳來的民眾音樂,所帶來的深刻批判與反思。


專輯全聆聽派達他客「克拉克空軍基地的孩子」1989

感謝朱約信:印刷品掃描,卡帶轉檔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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